9. 赴牌局
车往半山开,沿途风光明媚,宝意靠着车窗,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包的皮质提手,心里把昨夜理出来的线索又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稍稍安下心。
傅家大宅建在半山坡上,白色洋楼,朱红的铁门气派得很。
车子很快到了傅家宅邸门口,傅若麟已经等在门廊下,看见车来,亲自上前给她开了车门,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伯母和宝意小姐这边请,金饰都在书房摆好了,我母亲今早便等着几位太太来赴牌局,晚辈先送伯母过去。映玲贪靓,换好了衣裳就过来。”
傅若麟这样一解释,他出现在这里接女眷倒不显得唐突。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宝意的手腕,带着微凉的体温,宝意微微侧身错开,低头往门里走,耳尖悄悄染了点浅红。
周馚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当没瞧见,笑着跟傅若麟打招呼:“麻烦若麟你了,我们家宝意年轻,没见过那些老金饰,今日来便当是长见识了,可要麻烦你和映玲小姐多给她讲讲了。”
傅若麟微欠身,语气谦和:“伯母客气了,不过是些旧东西,我和映玲陪宝意小姐聊聊天解解闷罢了。”
说着便引着二人进了门,先把周馚馧送到后院的牌厅,几位太太已经到了,傅太太远远看见就笑着招手,周馚馧笑着过去落座,傅若麟这才转身,对着宝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宝意小姐,这边走。”
宝意跟着他沿着铺了大理石的走廊往前走,廊外摆着整盆的洋玫瑰,开得热热闹闹,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她攥了攥手包的带子,跟着傅若麟转了个弯,进了靠窗的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傅若麟推开门,请她进去。
书房里靠窗的长桌上已经铺了软绒垫子,摆着十几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木匣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都在这里了,你先看,我还有些东西要给你。”
宝意坐下,打开盒子,果然里头躺着三块形制各样的老金饰。
一块是前朝的累丝金双喜簪,一块是嵌珍珠的梅花金掩鬓,还有一块是双鱼纹的金压胜,成色纹路都是一等一的好。
她低头细细看了两眼,赞了一声好,抬眼就见傅若麟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英式红茶放在窗边的茶几上,跟着转身从博古架上捧出一个红绒盒子,一步步递到了她面前。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整理好的纸。傅若麟忽然敛了下神色,对宝意说道:
“宝意,这是我托人查了大半年的,陆景明和黑钱庄还有濠江那边私金贩子往来的凭据,每一笔账都标清楚了,你来看看。”
不想,宝意却将面前的盒子重新合上,抬眼看向傅若麟,语气平静:“傅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傅若麟挑了挑眉,没料到她会是这反应,指尖顿在绒盒边缘,轻声开口:“宝意,我是怕你被人蒙蔽,一看出银楼的不对,我就赶紧收集了这些票据,这些东西,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宝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打开自己带来的手包,取出那本记满了账目的小本子,推到他面前,低声道:“你看这里。”
傅若麟俯身拿起小本子,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叶劲”和“濠江”两个名字,眉峰微微一蹙。
宝意咬了咬唇,开口道:“这个叶劲是在我家银楼跑腿的帮工,平日店里都喊他叫阿劲。昨夜这个阿劲偷偷来我家园子里找我奶奶屋里的女佣阿英,说他已经跟‘陆老板’说好,做完这一趟就去濠江赌场博出路,还说赢了钱就回来娶她。”
“我想着,银楼这几个月的缺额,恰好就是他当值的时候出的,想来他也许铺头挪货出街的经手人,但这件事和景明到底有没有干系,还没有实质的证据。”
傅若麟合起小本子,抬眼看向她,眼底带了点赞许:“原来你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倒是我多心了。”
宝意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老金压胜的纹路,轻声道:“傅大哥,我知道你不是多心,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宝盛银楼是朱家的产业,是我爹爹半辈子的心血。这件事,总得我们朱家自己来了结,不能平白脏了你和傅家的手。”
傅若麟看着她清亮又带着几分韧劲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不由得笑了:“是我唐突了,我本只是把凭据给你,要怎么做,自然全凭你拿主意。我不过是……怕你受了委屈。”
这话里的暖意漫出来,宝意心头一跳,耳尖的浅红又漫了上来,连忙移开目光。
她重新打开那叠凭据翻看起来,指尖划过纸上清清楚楚列出来的每一笔往来,心里最后那点疑云也散了。
傅若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宝意,如果有人要运一批金货运去码头,交给濠江来的贩子,我们只需要提前布好人,等他交货的时候人赃并获就好。”
“不急在这一时......”
记忆里的上一世,傅若麟将这些证据摊在宝意面前时候,她是不信的,只当他是想借着这些伪造的证据离间她和陆景明青梅竹马的感情,当时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把他气得脸色发白,闹得不欢而散。
重活这一世,她才看清,傅若麟虽然一开始藏了私心,但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些打着为她好的幌子想捞好处的人,站在他跟前,都得矮上半截。
但此刻,宝意心里是明白的,此时虽然人证物证都有了眉目,但是她父亲朱介甫还偏信陆景明,贸然说出去,反倒会让父亲觉得她是在故意挑事,得想个办法,循循渐进,又不显得刻意,把这事摆到明面上,父亲亲眼瞧见陆景明做的那些手脚才行。
傅若麟哪里知道宝意心中所思,他此刻只关心——
“我听映玲说,你和陆景明下个月就要订婚,难道你还信他?”
“景明待我,还是极好的。”
宝意说着,拿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垂下眼,掩饰了眼底清冷的神色。
傅若麟却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声音也沉了几分:“他待你好?不过是借着朱家未来姑爷的名头,好把宝盛银楼的金货一点点挪出去!宝意,你天性善良,这种人城府深得很,你怎么还能帮他说话?”
宝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抬眼时眼底已经浮起几分清明,却只低声说道:“我不是帮他说话,傅大哥,我阿爸这辈子最看重宝盛,也最讲情面,若是没抓他个正着,他是绝不会信自家未来女婿会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的。”
她翻完最后一页凭据,指尖轻轻顿住,抬眼看向傅若麟:“他们选了后天戌时在码头交货,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