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她把她交给她
白霁寒在房间里坐了一个上午。那盆薄荷放在床头柜上,叶片在日光里安静地绿着。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盆植物。她偶尔伸出手指碰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腹在叶面上停一下,然后收回来。她碰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还在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走远。她听见有人推着推车从门口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低沉的响声。她听见护士在隔壁房间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和那些声音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她还在林许昕的病房里,但她已经不在她的病房里了。
中午的时候护士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白霁寒抬起头,点了一下头。护士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些话,大概是关于手续、时间、需要她去的地方。白霁寒听着,点头,偶尔问一句。她问得很慢,但问清楚了。护士走之前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薄荷,说了一句话,很轻:“她昨天让我帮她浇了水。”
白霁寒看着护士,没有说话。护士点了一下头,退了出去。
下午她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先收自己的东西,她把林许昕床头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支没有水的笔、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一副放在眼镜盒里的老花镜、几张折好的纸巾、一只空了的水杯。她把它们放在床面上,一件一件地看过去。那本旧书是她们在南城时她见过的那本,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四叶草。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那支没有水的笔是林许昕写信用的最后一支,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老花镜的镜腿上缠着一小段橡皮筋,是她自己缠的,为了让它挂在耳朵上不掉下来。白霁寒把眼镜盒合上,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水杯是塑料的,杯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四叶草,是疗养中心配的。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收起来。
傍晚的时候,护士又进来了,问白霁寒要不要去楼下食堂吃饭。白霁寒摇了摇头,护士没有勉强,把门带上走了。她坐在床边,把那本旧书翻开,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后翻。书页之间夹着几片干枯的四叶草,还有一些被铅笔轻轻划过的句子。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很久以前随手记下的,笔迹是林知意的:“今天姐姐说,绿色是让人安静的颜色。我在窗台上放了一片薄荷叶。姐姐看见了,笑了。”
白霁寒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在暮色里慢慢变暗。她在想,林知意说的“姐姐笑了”,那个笑是什么样的。她没有见过林许昕对着薄荷笑的样子,但她见过她对着窗台上的植物出神的样子。她大概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的,很浅,像风吹过时薄荷叶片边缘微微颤动的那一下。
天彻底黑了之后,白霁寒站起来,把那盆薄荷端起来,抱在怀里。她走出病房,走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的墙面是米白色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白霁寒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她走到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把薄荷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盆薄荷在日光灯下安静地绿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陆青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比平时早,手里没有拎东西。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白霁寒,又看了一眼床上——被褥已经换过了,床面平整,上面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没有往里走。白霁寒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望了一会儿。然后陆青走进来,在白霁寒旁边坐下来。
“昨天夜里的事?”她问。
“嗯。”
陆青没有继续问。她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空白的床面上,看了很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偶尔动一下。白霁寒注意到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很干净。她坐了一会儿,开口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白霁寒沉默了一会儿。“她叫我老婆。”
陆青看着她。
“她说她爱我。”白霁寒说,“然后睡了。”
陆青的目光从床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她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肩膀微微往下沉。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她以前从来不叫的。我跟着她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她叫过谁。”
白霁寒看着她。陆青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薄荷。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叶片,然后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白霁寒。“那盆大的给我。”她说,“小的你带走。”
白霁寒点了一下头。
陆青把那盆大的端起来,抱在怀里。她站在窗前,抱着那盆薄荷,低头看了一会儿叶片,然后抬起头看着白霁寒。“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她说。
“好。”
陆青抱着薄荷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又很快消失了。白霁寒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窗台。那盆薄荷被抱走了,窗台上只剩下一点水渍,像一枚正在缓慢变干的旧痕。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水渍,指腹触到冰凉的台面。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
那天下午白霁寒去办完了所有手续。她在疗养中心的行政办公室里签了几份文件,工作人员把一份单子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