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算盘珠子响
棉被弹好之后,秋天就深了。
院子里的杏树已经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用墨线勾出来的画。田里的水稻收了,晒谷场上又开始铺满金黄的稻粒。弟弟的个子又蹿了一小截,去年的棉裤短了,裤腿吊在脚踝上面,露出一截瘦瘦的脚脖子,母亲说等忙完这几天再给他接一截布上去。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父亲回来的次数比以前勤了。以前半个月回来一次,那阵子隔三差五就进家门,但待的时间都不长——早晨回来,傍晚又走了。回来的时候帆布包不摘,就搁在膝盖上,坐在堂屋的条凳上,跟祖母说话。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堂屋门口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偶尔飘出一两个词:“钱”“凑”“再等”。祖母的声音更轻,轻到像风吹过纸页的边角,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动静,没有具体的内容。
有一天傍晚我端着一碗粥在门槛上坐着喝,父亲从堂屋里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我碗里的粥,然后伸手把碗扶正了——我端得有点歪,粥差点洒出来。他扶正之后没说话,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院门的背影。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肩膀绷着,帆布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拐过老槐树的时候没有回头。我收回目光,低头喝粥,粥已经凉了一些,米油在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叫到里屋。煤油灯搁在桌上,光不太亮,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的。母亲坐在床沿,示意我坐到她旁边去。我坐下来,她的身体转向我,膝盖碰着我的膝盖。
“明月,”她说,“过两天可能要交一笔钱。”
“什么钱?”
“学费。还有别的。”她没有解释“别的”是什么,“你爹在想办法,但可能还差一点。”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的,她说话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跟我说明天要下雨了记得收衣裳。但我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的指甲掐着食指的指侧,掐出了一道白印子。
“妈,”我说,“我不上学也行。”
她猛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她看了我一眼之后低下头,拇指松开了食指,停了一下,说:“胡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开了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沉甸甸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毛票和几摞钢镚儿。她把这些钱摆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捋平、一摞一摞地码好。毛票的边角卷了,她用手指来回刮着把它们压平,刮了一遍又一遍。
“先数数。”她说。
她开始数钱。手指在那一卷毛票上翻动着,一张一张地捻开,嘴里不出声,但嘴唇在动。数完一小叠就放在旁边,再数下一叠。钢镚儿倒在桌面上哗啦啦地响,她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摞好,一分、两分、五分——按面值分开,摞成几摞小柱子。
我坐在旁边看。她的手指翻得很快,但每翻一张都停顿一下确认面值,像在辨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钱从她左手里流到右手里,又从右手里码到桌面上,一叠一叠地矮下去又高起来,像在用手指盖一座微型的城。
数完了。她看着桌上那一堆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重新卷好,放回布包里,系紧口子,搁在柜子最底层,锁上。
“还差一些。”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是空的。我想帮她做点什么,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一个最小的数字都没有——那时候我是没有钱的,一毛也没有。我口袋里只有一颗已经化了半边的薄荷糖,是上回弟弟不知道从哪捡来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用糖纸包着,已经黏在纸上了。
“去睡吧。”母亲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桌边,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颤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和柜子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柜子、哪个是她。
第二天傍晚,祖母把我叫到她屋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茶叶的铁盒子,打开盖子,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红布包。红布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毛茸茸的,她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银镯子。
我认得那个镯子。那是祖母手上戴了多年的,镯面宽宽的,打磨得很光滑,虽然银已经发乌了,但靠近了看还能看见上面浅浅地刻着缠枝的花纹。祖母的手腕上自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戴着它,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她把镯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用那块红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奶奶,你要把它卖了?”我问。
祖母没有直接回答。她把铁盒子盖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拍了拍床沿让我坐过去。我坐过去,她把我的手拉过去,两只手合拢着包住我的手背。她的手比母亲的手更干更薄,皮肤贴着骨头,只有掌心的那一点肉是软和的。
“你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她说,“家里什么都没有。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就剩下这一样了。一直没舍得动。”
“那你现在……”
“你用得上。”她说。
“可是——”
“可是什么。”她打断我,声音轻,但不软,“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镯子戴在我手上是凉的,你拿去念书是暖的。暖的比凉的强。”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出了屋子。我留在她屋里坐着,看着空荡荡的床沿上她坐过的那个凹坑,慢慢地弹回来、弹平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比平时晚,月亮都升起来了才听见院门响。他没有直接进屋,先去了祖母的房间。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门关着,里面有两道声音,一道低沉、一道苍老,隔着门板传出来是嗡嗡的,像蜜蜂在远处飞。
后来门开了。祖母走出来,手里已经没有那个红布包了。父亲跟在她后面,他的帆布包换了一个方向挎着,鼓着,像是装了什么东西进去。
那晚吃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很安静。弟弟不知道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