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邀请
接到通知的监护人赶来飞快,一进便利店大门,他剐了眼桌边抖成筛子的少年,开门见山找上店长宋妮。
“孩子还小,相信你也不想连锁门店出点丑闻,既然不算严重,这件事情私了吧。”
身着黑T恤的胖男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语气冷淡。
宋妮平时随性豁达,要紧关头时专业素养显现,先是一段“世上唯有父母心”,后是几句“小本买卖互谋利”,胖男人也是工地上的小领导,深知客套话,两个成年人很快达成不报警的共识。
眼看事情要向和解方向发展,宋妮忽而话锋一转,推着姜言秀上前。
“先生,关于本店的事情其实不算大,但我们这位员工阻拦时,被您儿子扇了个耳光,伤势虽然不重吧,可毕竟是小姑娘脸皮薄……”
打人这件事情可不是小偷小摸所能比的,轻则几百重则上万,打官司可是一告一个准,他不可能不清楚利害。
胖男人果然脸色一变,目光似乎恨不得在她左脸上烧出洞,随即反驳:“我儿子怎么可能做?你们有什么证据?”
眼看他矢口否认,宋妮也不急,四两拨千斤:“先生您要是有异议,我可以带您查店内监控。”
胖男人默不作声。
他知道此话一出,证明他们毫无胜算,方才嚣张气焰很快消下去。
他软下声问宋妮:“你想怎么做?”
宋妮走到冰柜旁伸手掏出冰袋,隔空丢给姜言秀:“先生,这件事情属于员工私事,我们不便插手。”
她誓要为自己的员工出口恶气,
寒气透过冰袋刺激肌肤,姜言秀轻蹙眉,还没适应温度,就听到面前男人沉声:“孩子,你想怎么处理?”
姜言秀握住冰袋没出声。
平白无故遭人扇耳光,饶是她脾气再好,经过少年方才的言语挑衅,心里也萌生一点小想法。
半晌,她慢吞吞说了一句:“您是他的监护人,您看着办吧。”
本意是清楚走法律程序步骤太繁杂,想着尽量能私下解决。
男人闻言点点头,起初姜言秀真以为他理解了。
可后来才发现是她太天真。
在众人未料下,男人快步走到少年面前,猛地抬手扇下耳光,不设防的少年直接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咣当!”
少年顶着火辣辣的脸还没哭出声,下一个耳光接踵而至。
“够不够?”
男人揪起肿成猪头脸的少年,直瞪向吓傻的姜言秀,嘴里重复那三个字。
够不够。
眼神含着怨怼,仿佛在怪她将儿子挟到这般田地。
“这样够不够赔你那一巴掌?”
他的意思很简单,要钱没有,但可以将孩子的自尊心撕碎给她看。
不是的,她不是这个意思。
姜言秀五脏六腑揪成一团,恍惚间男孩面容似乎淡了,变成挂着泪珠的小女孩,她抽噎拉起裤脚,小腿在男人木棍挥舞中留下一道道淤青。
看啊,自尊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耳边男孩凄惨叫声与耳光还在继续,姜言秀喉间涌起酸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手不受控制颤动。
“够了!”
她扶住台面勉强稳住身形,制止这场来者不善的闹剧。
姜言秀唇瓣轻抖:“别打了。”
空气仿佛一瞬间静止,徒留少年泣不成声的哽咽。
“听见了么林央,快跟姐姐道歉。”
男人用脚踢了踢抱头蜷缩的少年,没等到反应,他眸子一暗,用力揪起耳朵:“跟你说话听不见么!难道还想要老子花那么多钱善后!”
“养条狗都比你听话!早知道当年死在你妈肚子里!”
那个被唤作“林央”的少年发出凄惨尖叫,他抬起肿胀的眼皮,拼命道歉。
“对不起姐姐,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姐姐!”
姜言秀强压下恶心,别开眼不忍再看:“下次别这样了。”
不知道是对林央说的,还是对林央的父亲,又或许是两位一起。
头顶时钟还在走,迟来的疲惫如浪潮企图吞没,她叹了口气,沉默中宋妮立刻打圆场。
“时候不早,想必这件小插曲双方已经解决。”宋妮轻拍姜言秀的肩安慰,“这里没你事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姜言秀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谢谢店长。”
她飞快收拾东西,经过时不敢看林央恨毒的眼,匆匆走出便利店。
事已至此,她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
夜色翻涌,缀在天幕的弯月不时朦胧,按照近来规律是下雨的前兆。
住所不算特别远,奈何时间太晚,姜言秀捏紧手机叹气,最近的网约车还要十分钟才到。
空旷车道上偶有汽车驶过,她沿着登车方向慢行,隐约看见路灯下有团熟悉的人影。
温柔,安详。
姜言秀心漏跳了半秒,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走近。
每靠近一步,心中的肯定便添了一分。
待到站定,她望向男生熟悉的眉眼,情不自禁开口:“水水?”
还以为他早离开了。
沈屹潮背倚靠杆边,眼神黏在她仍未消肿的左脸上,难得没有纠正称呼。
视线太过直白,潜意识里反复提醒被亲近之人目击窘况,姜言秀羞赧别开脸,伤口烫到能把冰袋融化。
她小声:“没想到这么巧又遇见,感觉最近都很幸运——”
声音在抬眸冷望下消散。
沈屹潮脸色淡漠,左手悄然藏到身后:“幸运?”
两字反问,成功噎住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嗯……”姜言秀抬手轻捋鬓角碎发,支支吾吾半晌。
“我的意思是,危急关头幸好有你帮助,所以很幸运。”说完她小心翼翼偷看反应。
明知和好可能性渺茫,依旧想鼓起勇气试探他对她的态度。
沈屹潮敛眸,语气淡淡:“就算是陌生人求救,我也会主动出手。”
是啊。
大学生见义勇为,这种情形早已司空见惯。
她作为姐姐应该为他骄傲才对。
可为什么听到他亲口斩断她的幻想,她会那么难受。
姜言秀努力扯开嘴角,露出抹牵强的笑:“不管怎么样,还是想谢谢你能维护我。”
沈屹潮不动声色挪开眼,“嗯”了一声,也算领下这个情。
空气陷入诡异的尴尬,两道拉长黑影投在地面,一高一矮。
姜言秀开始绞尽脑汁想话题。
也许是太久未见有太多话想说,她像是打开话盒子开始喋喋不休,起初沈屹潮还能有一搭没一搭附和,越听到后面眉头越皱。
“姜言秀。”他毫不留情打断她话语,“说完了么?”
姜言秀讪笑:“抱歉。”
明白他抵触以姐姐的身份关怀,她识趣闭上嘴,眼神不住乱瞟。
先前注意点不在他身上,如今认真细看,阔别多年,昔日矮小的少年早已挺拔颀长,截然不同的压迫气场分外陌生。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变化这么大,重逢时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看够了么?”
看都不让人看,心眼比以前小多了,姜言秀收回眼神,忍不住小声抗议。
“还是小时候的水水乖。”
只有一个苹果还晓得分给姐姐一半呢。
正怀念过往,没注意到骤然暗下去的眼。
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