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没落芦屋
芦屋景嗣，来自没落的阴阳师家族，挣扎在家传即将消亡的临界点。
“复兴芦屋……”
此刻，他嘴唇翕动，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
自从得到丛云牙，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这把魔刀开创家族辉煌。
可这一切又总是事与愿违。
“复兴芦屋……我一定要……”他握住丛云牙刀身的手突然卡壳似的猛地一震。
受到魔气影响的芦屋景嗣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般僵住。
意识混沌然后清醒，清醒中又有些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清明几分，然后立刻垂眸严厉正色道，“别蛊惑我，混蛋。”
他半闭着眼睛，心底不断翻涌的恐惧，指尖僵硬扣着刀身纹路，从他声音仍然可以听出他极力的克制和压抑。
“蛊惑？我只是在帮你。”丛云牙丝毫不为所动。“这不就是你本来的目的吗？我在帮你更快的实现。”
刀灵在一旁冷冷地观察着这个男人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一边冷笑，戏谑地目光犹如蜘蛛盯着一只马上要落网的飞蛾。
软弱的人类总是需要反复自我催眠，才能直面自己真实的欲望。
它清楚，芦屋景嗣的防线已经薄如蝉翼，只需再轻轻一戳，便会彻底粉碎。
然后，他就会彻底成为一具听话的皮囊，一个能挥舞它奔赴杀戮的傀儡。
他渴望的淋漓鲜血，他期待的血肉补给，未来都能得到。
刀灵忍不住发出傑傑的笑声。
芦屋景嗣浑身打了一个冷颤，恶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维持清醒。
他的祖先是芦屋道满旁支分家的后裔。平安时代的芦屋一族，曾是能与安倍氏分庭抗礼的阴阳师大族。
道满本家败落之后，分家隐入尘世，一代代传承下来，术法日渐式微，血脉日渐稀薄。
到了他这一代，身为现代隐世阴阳师的芦屋一族，已经没落到只剩下他一个人。
后来他从古籍中得知了这柄妖刀的力量，在拍卖会上散尽家财将它拍下。
哪怕古籍对它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但那字字句句间流露出来的力量感深深勾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可惜的是，他明显还是小觑了这柄妖刀的魔力。
尽管芦屋家留有道满留下的咒术封印，妖刀依旧在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
他可悲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侵蚀，一步步失去自我，却无力停下。
他只是想夺回芦屋失去的荣光，想证明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的努力并非徒劳。
芦屋景嗣视线沉默着落在暗沉的刀面上。刀身映出他斯文清瘦的脸，可镜中人眼底满是血丝，浮着一层灰蒙浊气，已经全然不再是往日沉静温润的模样。
那是他自己，却又已经不全是他，如此的陌生。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如焚如灼，如溺如堕。
有匪君子，温其如玉，终晦于渊。
他下意识想要松开握刀的手，本能在发出呼救，可掌心像是被无形的黏力吸住，根本无法与刀身分离。
紧接着，丛云牙的刀身又带来一阵连着一阵的震颤，有幻象自刀面漫开。
他似乎看见了平安时代的芦屋宅邸，亭台巍峨，阴阳师往来不绝；看见道满立于月下，术法翻涌如云，睥睨安倍一脉。
那是何等的辉煌鼎盛，是他自幼翻阅书卷时，无数次遥望憧憬的光景。
紧接着幻象转瞬破碎，又换成分家数百年来的寂寥，代代衰弱，渐渐无声沉寂，芦屋之名也慢慢被世间遗忘。
芦屋景嗣粗重地喘息，呼吸变得急促又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理智的堤防正在寸寸龟裂。
他佝偻着脊背，失态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周身开始被妖刀的魔气和怨念紧紧缠绕。
“我要复兴芦屋……”
他无意识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恍惚，理智摇摇欲坠，这句话已然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执念。
“是的，你要复兴，就要付出代价。”
“复兴……代价？”他哑声问，眉峰缓缓收紧，心底残存的警惕再次刺醒了他几分，将他从沉沦中找回。
“你想要什么？”问出口的瞬间，芦屋景嗣就后悔了。
“纯洁少女的献祭，特别是充满灵力的纯洁少女。” 丛云牙的刀灵说得格外平常，只是冷静地陈述条件，反而更显得阴寒刺骨。
一句话落下，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冰点。
“不行，我可是正统的阴阳师。”
“哦？正统？”刀灵发出嘲笑，那笑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正统的是安倍晴明，芦屋，不过是一个落败的小丑罢了。”
丛云牙故意用阴阳怪气的嘲讽刺激着芦屋景嗣，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方才是谁，叹息分家埋没千年，不甘芦屋之名归于尘土？你想要的荣光，不会是一句空话吧。”
刀灵的低语缓缓盘旋在室内，精准揪住他心底那道不甘的裂口，无形的兵器探进伤口里，搅动着。
荣光。它听过无数次这个词，从无数不同人的嘴里。
每个握住它的人都想要些什么，而荣光是最常见也最廉价的借口。
它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平安时代的贵族，为了续命献祭了全族；战国时代的武将，为了胜利献祭了妻儿；明治时代的官员，为了权力献祭了灵魂。
他们每一个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都以为自己能驾驭它。结果呢？一个个都变成了它刀下的一缕冤魂，或是它脚边的一具行尸走肉。
景嗣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他的执念更可笑罢了，在这流落到现代，实力大减且无聊的日子里，姑且算是不错的消遣。
丛云牙的刀灵把他的慌乱尽收眼底，继续如同魔鬼诱惑道，身影盘旋在他身上。
“世间所有力量，皆有取舍。你是要力量还是要名声？我需要力量，你也需要，选择献祭，芦屋之名，将再度响彻阴阳两界。我们本是天作之合，各取所需，何错之有？”
芦屋景嗣浑身剧烈颤抖，心神被彻底撕扯成两半。
一半是刻进骨血的阴阳师正道，疯狂抗拒着血腥献祭的邪道；
一半是积压千年的家族执念，是不甘落寞的偏执，是渴望证明自我、重振门楣的疯狂，被刀灵的句句诛心彻底撬动。
他看着刀面倒映出的、眼底半是清明半是癫狂的自己，看着脑海中交替闪现的家族盛世与没落，心脏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了全身。
他不想沦为屠戮无辜的妖魔。
他更怕自己穷尽所有努力之后，芦屋依旧覆灭，怕自己毕生坚守沦为笑话，怕千年血脉最终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里，无人知晓、无人铭记，自己最终成了家族罪人。
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说：“芦屋的血脉和威名……不能断在你手里。”随后便遗憾地咽了气。
芦屋啊，那不过是败者的后代……
丛云牙读取着他的记忆，翻阅着他沉重的过往。刀的凶性还在持续侵蚀，握刀的手灼烧般剧痛，神魂被戾气层层包裹。
他的理智还在挣扎、还在抗拒，可心底的底线，已经在极致的执念与疯狂的蛊惑中，一点点松动、崩塌。
“这里可不是战国，现代社会杀人可不方便。”芦屋景嗣呼吸紊乱，低声喃喃：“代价太大……我不能……”
“代价？你如今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刀灵骤然拔高声音，戾气冲击着他愈堕的神魂，“你变卖祖宅，耗尽家产，掏空所有积蓄只为拍下我。你日夜承受我的侵蚀，咒印日夜灼烧，夜夜被噩梦折磨，眼睁睁看着本心一点点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