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溃烂
大阪的夜色像一碗放馊了的汤,黏稠,阴冷,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我和良子——或者说,我们,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雄二洋太那具焦尸还在身后闷烧,黑烟像条垂死的蛇,扭动着钻进夜空。可那股子人肉烧焦的甜腥味,却像膏药一样死死贴在我们的鼻腔里,怎么甩也甩不掉。
良子走在我前面半步。她没哭,也没发抖,就是那么一步一步地挪。那件沾满血和煤油的校服裙子,硬邦邦地蹭着她的大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听着让人牙酸。
“把衣服换了。”我在她脑子里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脏死了。”
良子没理我。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死死抠着雄二洋太的背,指甲缝里现在还嵌着那男人的皮肉碎屑。她时不时抬起来,凑到眼前看看,然后又迅速缩回去,像是被烫着了。
“听见没有?”我加重了语气,控制着这具身体想伸手去扯那领口,“这身皮臭得熏人。你是想让整条街的野狗都追着我们咬吗?”
良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个公共水龙头前。那是路边一个给拉板车的苦力们洗手用的水龙头,锈迹斑斑,往外滴着浑浊的黄水。
她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她把那双脏手伸过去,拼命地搓。搓得皮肤都破了,渗出血丝,可她还是觉得没洗干净。那股血腥味,那股雄二洋太身上的大蒜味,像是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没用的。”我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你洗不掉的。就像你洗不掉井底的泥,洗不掉森田医生的血一样。你是杀人犯,良子。杀人犯的手,永远是脏的。”
良子猛地一颤,手肘撞在生锈的水管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几个路过的流浪汉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麻木,像看两个疯子。
“别看了。”我催促道,“快走。这儿不安全。”
我们继续往前走。
肚子饿了。
这具身体已经快一天没进食了。低血糖让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感觉到良子的胃在抽搐,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像只爪子,在撕扯着我的内脏。
“去买点吃的。”我命令道。
良子转头,茫然地看着路边的一家小面馆。
面馆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满头大汗地往锅里下面条。热气腾腾的,闻着倒是香。
良子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多少钱一碗?”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三十圆。”老板头也没抬,继续搅他的锅。
良子摸了摸口袋。她今天刚领的工钱,全在那个破钱包里。她掏出钱包,打开。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那张钞票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是血。雄二洋太的血。
老板也看见了。他停下搅面的手,眯起眼睛,盯着良子那张苍白的脸,又盯着她手里的钱。
“喂,”老板把勺子往锅边一磕,声音很不客气,“你这钱哪来的?怎么还有血?”
良子没说话。她死死攥着那张钞票,指关节都捏白了。
“喂!跟你说话呢!”老板绕过柜台,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你这丫头是不是偷东西了?还是打架了?赶紧滚!老子不做你这生意!晦气!”
他伸手来推良子。
我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别碰她!”我在脑子里尖叫,控制着良子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那只油腻的大手。
“哟?还敢躲?”老板冷笑一声,一把揪住良子的衣领,“我看你就是个贼!说不定就是刚才那起火房子里跑出来的!说,你是不是把那对老夫妇杀了?”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良子的脖子上。
窒息感涌上来。
我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充满恶意的眼神。
像雄二洋太,像森田医生,像当年铃兰女校里那些嘲笑良子的女生,甚至像我——川上富江——当年看良子时的眼神。
都是这种眼神。
这种看垃圾、看蝼蚁、看下等人的眼神。
一股暴虐的杀意,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杀了他。”我在良子脑子里嘶吼,“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把他的喉咙撕烂!像杀雄二洋太那样杀了他!”
良子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老板。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疲惫。
“放手。”她说。
声音不大,却让那个老板愣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放手。”良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否则,死的就是你。”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哈哈哈!死的是我?就你这小身板?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他手上用力,想把良子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