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隔了三个座位
四月底，他们俩各自接到了一个通告。
那天的晚饭是猪肉白菜炖粉条。
她先开口的。
"五月二十号我有个节目。"
"嗯。"他说，"我也有一个。"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问。
这不是巧合。
这是前段时间规矩之外他们自己加的第九条：
不问对方的通告内容。
这条是她定的。
她当时的说法是：
"知道了你要去哪儿，我就得替你担心。我替你担心，就是两份担心。我们两个人，只够担心一份的。"
他说：“好。”
于是他们之后不在交换通告信息。
他们只说什么时间、哪个地点、几点结束、大概几点到家。
至于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那个通告是什么内容，有没有合作嘉宾，嘉宾是谁，那台摄像机架在哪儿，以及那个主持人会问什么问题——都一概不问。
五月二十号，上午九点。
她到的时候，化妆间里只有一个人。
化妆师姓李，，四十岁出头，一边给她夹头发一边说话很快。
"今天你这一期，嘉宾不多。"
"李姐，那有几个嘉宾啊？"
"两个。你是飞行嘉宾，还有一个是舞蹈指导。"
"舞蹈指导？"
"对，音乐类节目每期都有个舞蹈老师，看着那帮唱跳的。今天这期那老师也是飞行的，好像是临时顶班。"
“无忧啊，你这皮肤状态真好，还是年轻好啊，不用多做保养，皮肤就嫩的跟水一样。”
萧无忧，“李姐，你年级也不大啊。”
“无忧，有男朋友了吗？我跟你说哦，今天的舞蹈指导据说还挺帅的。哈哈……”
“李姐……”
“好好好，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都是专注事业！！！不说了不说了。”
九点四十，她在走廊上撞见了柏木易。
走廊很窄，两边堆着灯架。
她从化妆间出来去洗手间。
他从另一侧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流程单。
中间隔着两个搬箱子的人。
她看见他了。客气的点了点头。
他也看见她了。“萧老师好。”
两个人的脚步都停了大概半秒钟。
那半秒太短了，短到旁边搬箱子的人完全没有察觉。
然后她低下头，从右边过去。
他往左边让了半步。
两个人在走廊上错身。
她的袖子擦过了他的手背。
零点几秒。
洗手间里，她站在镜子前面，把水龙头打开，不用水，就让它流着。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分钟。
然后她回去。
十点，编导把他们叫到一起。
"来来来，两个飞行的认识一下。"
主持人伸手。
"你好，我叫柏木易。"
他握住她的手。
"你好，萧无忧。"
手心碰了一下。
"之前认识吗？"主持人问。
萧无忧笑了一下。
"不认识。"
他说："今天第一次见到萧老师，很荣幸。"
主持人看向监视器。
那一秒两个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仿佛说的是事实一般，
这正是它可怕的地方。
沙发是一排七个位子。
她坐在最左边。
她的旁边是主持人。主持人的旁边是声乐指导，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这档节目唯一的固定席位。
声乐指导旁边空着一个位子，上面放着一沓流程单。
再旁边，是舞蹈指导。
隔了三个座位。
录制开始。
先介绍嘉宾。
主持人拿卡片念：
"今天我们的飞行嘉宾，是电影《春分以后》片尾曲的演唱者——萧无忧。"
她站起来，朝镜头鞠了个躬，坐下。
“大家好。”
底下有几个观众鼓掌。
"还有我们今天的舞蹈指导——柏木易。"
柏木易站起来，鞠了个躬，坐下。
“大家好。”
掌声比刚才响了一点。
因为他高，笑起来好看，站起来的动作干净，一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感觉。
萧无忧听见了那个掌声的差别。
她没有转头。
环节一：她唱歌。
她唱的是那首片尾曲。
现场只有钢琴。
她站起来，走到中间。
上台之前，她的左手抬起来，手指并拢，往下。
一。
———
二。
———
三。
———
摄像机在右边。
她攥那三下的时候，身体站得很正，肩膀没有晃。
十七排最边上的位置，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看着做这个动作的人，不在那儿。
今天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的人，坐在三个座位之外。
唱完了。
掌声响起。
主持人说："好听。"
然后是评价环节。
主持人先转向声乐指导。
声乐老师说了大概两分钟。说气息，说位置，说"声音是好听的，但是……"
那个"但是"后面，她说得不太好。
萧无忧听着，笑着，点头。
然后主持人转向右边。
"柏老师，你从舞蹈的角度说说？"
三个座位之外，柏木易把话筒抬起来。
他说：
"……我觉得站得挺稳的。"
主持人笑了。
"就这？"
"就这。"
"这么长一首歌你就看出站得稳？"
他说："嗯。"
萧无忧笑了。
她也笑，笑得很自然。
因为只有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一紧张就晃。
十九岁第一次登台，她站着唱的时候，膝盖是抖的，摄像师后来跟她说"你站定，别晃"。
这七年来，她练得最多的一件事不是唱，是站。
今天那两分钟，她站得笔直。
全场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不是天赋，是她练了七年才练出来的东西。
主持人还在追。
"那柏老师觉得，她唱得怎么样？"
柏木易沉默了一下。
"气息我不懂。"他说。
"那你说听不听得下去？"
他说：
"我听过。"
主持人一愣。
"听过？"
"嗯。"
"在哪儿听的？"
那一下之间，隔了不到一秒。
他说：
"网上。"
就这四个字。
他把自己十八岁那年在排练室门外听到的十七遍，说成了"网上"。
那是一句谎话。
也是他这辈子在摄像机前面说过的第一句谎话。
主持人笑："哦，提前做功课了。"
"嗯。"
"那你说说，网上听完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
三个座位之外，萧无忧看着前面。
他说：
"觉得……挺费劲的。"
主持人："什么？"
"听上去很费劲。"
"那是不好的意思吧？"
他说：
"不是。"
"费劲是好的。"
主持人笑出了声，底下有人跟着笑。
环节结束。
全场鼓掌。
摄像机往主持人的方向推。
就在那个掌声里，柏木易的左手搭在膝盖上。
小拇指往掌心里勾了一下。
一下。
然后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