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狸猫(三)
“恐怕不行。”
闻裁月上前一步拦下郭织云,开口说道:“我身前的执卫近来十分怠慢,伺候得不合我心意,前几日更是与我大吵一架。如今此人已与我解了工契,打发回下士族寒地老家去了,此刻根本不在曜都。”
仲孙慎之“哦”了一声,抬手唤来一名侍卫,说道:“只要人还活着,总能找回来问话。他叫什么,我即刻差人去找。”
闻裁月平静与他对视,“……阿荇。”
“……哪个问他小名了?我说闻大人,昔日在朝堂上也不见您说话这样费劲,今日非得怎么问一句才肯答一句啊?”
仲孙慎脸上浮出个无奈的笑,眼神却逐渐暗了几分。
他略抬了抬下巴,又道:“我听这位曾借住在贵府上的春纤姑娘说,人人都喊他做花执卫。他的全名该是叫花荇,没错罢?”
“是又怎样?花氏并非小姓,大人随意打听就知道,曜都城中姓花的已经不下二十家,更何况下士族那种混杂之地。”
闻裁月听出他意有所指,毫不客气,即刻反问:“难道因了这桩没头没尾的婚事,下官就得对所有姓花的一概敬而远之了?”
仲孙慎之默然看了她片刻。
他忽然偏了偏脑袋,目光躲过闻裁月,问那跪在地上女子说道,“春纤姑娘,你不是见过那花执卫么?且抬头看看,这人如今可在院子里?”
春纤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叩首行礼,这才敢抬头。
然而,她的目光并未马上看向厅中众人,而是率先落在了闻裁月的侧影之上,似在乞求她能够回头看看自己,一如当时她将自己搭救回府时的那般恩慈。
哪怕一眼,只要一眼也是好的。
春纤等了半晌。
闻裁月仍是纹丝不动,如同此前从未见过她这么个人。
直到仲孙慎之再次开口催促,“春纤姑娘。”
春纤打了个激灵,如梦方醒,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怯怯地落在院中每一个仆从的脸上,认真看过,逐一排除。
见她如此仔细,看来是真在找的样子,抱香心中暗骂不好,连忙晃悠闻裁月的手指,又四处找着可有趁手的东西。
石头砖头茶壶都行,最好能够一下子把这春纤砸晕过去才好。
她瞄到郭织云手边的茶壶,猫着腰正要去勾,又被闻裁月一把扯了回来,如同拎着猫儿脖颈一般压在自己身侧。
抱香挣扎了几下,无声做了个口型,“阿姐——”
闻裁月仍旧只是摇头。
日头一寸寸攀高,酷夏正长,热气上涌。
天色被太阳烤晒得近乎泛白。
闻裁月连背脊都在发烫,额角点点渗出细汗,心中无比庆幸自己方才与花荇分开入府,又叫他去换上寻常仆役的衣衫,在角落站着不要引人注意。
她淡淡瞥了一眼院中花荇所在的方向。
隐于人群中的花荇同时抬眼。
两人目光相触,均十分意外对方会在同时看过来,只敢接触短短一瞬,便飞快地别开了眼睛。
闻裁月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花丛。
这黑压压的一群人头挤在一处,几十个穿戴一致,纵使再出挑的人,面目亦会变得模糊。
若非花荇凑巧抬头,连她都未必能立刻认得出来。
更何况只是与花荇有过几面之缘的春纤?
果然,春纤寻了半刻,对仲孙慎之摇头,“回提点大人,小人……小人没在这院子里找到花执卫,他不在这里。”
仲孙慎之叹,“还真没有啊。”
闻裁月在袖间攥了攥已被冷汗湿透的掌心,态度坦然,“下官早说了,他被我打发出城去了。”
“无事。”
仲孙慎之和气地走到春纤身前,居高临下瞧着她,“那便请春纤姑娘回忆一番这花执卫的容貌长相,我使仪鸾司中人画了画像,再亲自出城去找,定得替闻大人洗清了这窝藏罪臣的罪名才行。”
“不过——”他说了一半,忽而又回身。
闻裁月的心高高悬起,转动眼珠,再度望向锦衣华服的仲孙慎之,“怎么了,大人。”
“我方才想起,闻家与花家定下亲事之时,差不多也是十五年前的新婚律推行初期,其中有一条要替伴侣殉情的律法,大人比谁都清楚。”
仲孙慎之摇头惋惜了片刻,“这件事不大好办。若是这花公子真在闻府上隐姓埋名潜藏这许多年,那贵府上下,就都是窝藏下士族罪臣的重罪;但若是花公子当年就死了,大人这边的说法也是不好定。”
闻裁月缓慢地眨了下眼。
仲孙慎之手中折扇倏展,浅淡的香气散入热风。
他笑道,“……若是花公子死在流放的路上,彼时你二人尚未解除婚约,依照律法,女公子是不是该要殉情相随才是?”
厅中众人皆被这番言论震慑,唯有抱香忍不住出声,“十五年前我阿姐尚未加簪束发,与花家人是定亲并非合婚,哪里有要给他殉情的说法?”
闻裁月道,“抱香,不要插嘴。”
仲孙慎之先是以眼角瞥了这年少的姑娘一眼,这才缓缓转过了脸,并未苛责,反而温和解释:“三女公子放心,这些全部都是我的推论。此事究竟如何,具体得听王上裁定——说不准这位花公子正好好地在下士族寒地活着呢。”
怪不得。
此前那些莫名来提亲的下士族人原来是这个用处。
闻裁月家中有个曾是先帝近侍的父亲,又有个声名在外的富商母亲。
这样两尊大佛镇在这里,弄死她的合婚之人再逼她殉情,倒比用手段直接弄死她本人来得痛快轻松多了。
闻裁月彻底明白过来,不由嗤笑,摇了摇头:“大人还是先查清楚,再定下官的罪不迟。”
仲孙慎之摇了摇扇子,转而垂眼盯着地上的春纤。
日光夺目,几乎将春纤的眼睛都晃出金花来。
被贵人这样盯着,她越发紧张,手指发颤,嘴唇嗫嚅,下意识地寻找闻裁月。
女公子的身影被仲孙慎之掩去大半。
自始至终,她连站的位置都不曾挪动过,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哪怕是威胁或责怪的眼神也好,只要看一眼就好。
春纤扁了扁嘴,眼底漫上泪意。
闻府院落中,古树枝繁叶茂。
一双圆润的琥珀眼自叶片间悄悄露出。
褚观棋半蹲在树干上,身影完全掩于其中。
他满脸懒散,似醒非醒,淡淡瞥了一眼躲在人群里的花荇,又再度落在闻裁月身上,久久凝注。
跪在众人身前的春纤慢慢地张嘴,小声说:“……花执卫身量很高,人也清瘦,皮肤较寻常男子白净许多,时常穿着灰蓝或鹅黄色的衫子。”
“我最常见着花执卫的背影,也记得他头发极长。”
春纤竭力回忆,思索着道,“还有……”
“眼睛呢。”
仲孙慎之打断她,“身量高,长得白,却算不得什么特点,还是眼睛最好辨认。你且说说,这花执卫,长了怎么样一双眼睛?”
春纤哑然,似是完全没料到仲孙慎之会有此一问。
仲孙慎之啪地收了折扇,语气冷了几分。
“我在问你话,他眼睛长什么样。”
“眼、眼睛?”
春纤彻底慌乱,目光不住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面色愈白,不敌仲孙慎之步步紧逼,“花执卫的眼睛,生得很特别……”
耳畔夏蝉哀鸣不休。
眼前春纤的嘴唇仍在开合,闻裁月却忽地感到了一阵耳鸣,什么也听不清了。
她重重地闭上眼睛,脑中思索着春纤说完后的对策。
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就是瞒天过海,使个狸猫换太子的招数,随便抓个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