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验收
1926年夏末，北平。
冯国梁第二次带着整箱卷宗从西北返回北平。这一次的箱子比上一次重。里面装着西北三军的驻防日志、西安警备区的城防验收报告、第三军工守备的安防体系运行记录，以及海军第一舰队的巡航日志摘要。每一份文件都装在一个独立牛皮纸袋里，封口处加盖着各自的章。
他从西安出发那天是八月初十，天还热着。西安警备区派了一辆车把他送到火车站，杨虎城亲自来送。两个人在站台上说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到了北平给个信之类的话。火车开动的时候，冯国梁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杨虎城还站在站台上，军装的领口敞着，手里拿着一顶帽子。
车过郑州的时候他靠窗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黄河从视野中缓缓展开，水流比上次来时更缓了些，河面宽阔。铁桥已经修好了，桥面铺设完整，两端都加固过，从车窗里能看见桥身上新刷的油漆。他看了大约几分钟，车厢进入隧道，窗外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黄河已经过去了。
他伸手按了一下身边的箱盖，确认它还在。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从西安到郑州，从郑州到北平，每过一个大站他就按一下箱盖。箱子里的东西不是他的，是西北三军和西安警备区这一年来的心血。他不能丢，不能忘，不能出错。
车过石家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旁边坐着一个从郑州上车的商人，一路上翻来覆去地说着生意上的事，他没有搭话，只是听着。商人在保定下了车，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轨的声音。
到北平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天还热着。他从火车站出来，没有直接去总统府，先去了南城的一家小旅馆。他在那里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所有的牛皮纸袋都在，封口完好，没有受潮。他把箱子合上，扣好，提着出了旅馆，叫了一辆人力车去总统府。
张定北在二楼的会客室里等着，桌上放了一杯茶，茶水的表面还有一丝热气。这次他没有提前铺开地图。
冯国梁进门后把箱子放在桌边，坐下，先端起来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然后开始从箱子里往外取东西，一件一件，按顺序排列。牛皮纸袋的封口被拆开时发出干燥的撕裂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
“西北三军均已进入驻防常态。”他说，“第八军已完成沿海纵深与青岛要塞的联动磨合，通讯切换从常规到紧急，三秒。从紧急切回常规，两秒。”
“三秒。够了。”
“第九军潼关隘口永久阵地已建好，火力覆盖范围与后方支援范围对接完毕。弹药按战时标准储备，够用三个月。后续补给每月补一次。”
“潼关到陇东，中间有没有薄弱段？”
“有两处。一处是渭南以东的三十里铺，铁路和公路并行，路基较窄，重装备通过时需要交通管制。另一处是陇县以西的山区弯道，坡度大，雨天容易打滑。这两处已经安排了工兵连常驻，随时可以抢修。”
“工兵连常驻的补给怎么解决？”
“依托沿线站点。三十里铺离渭南站四十里，陇县弯道离陇县站二十里。两个站点的物资储备都够工兵连用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后方能补上。”
张定北点了点头。
“第十军覆盖甘肃兼绥远，河西走廊全线设防完毕。援苏运输通道安保落实到每一座站点。沿线一共十七个站点，每个站点都有人、有通讯、有备件。”
“十七个站点之间的间隔？”
“平均八十公里。最远的一百二十公里，最近的四十五公里。每个站点配一个备用点，主站点出问题，备用点顶上。备用点的通讯和物资储备跟主站点一样。”
“备用点的位置？”
“都在主站点附近，最远的十五公里，最近的五公里。主站点和备用点之间有两条路，一条主路，一条辅路。”
“都测过了？”
“都测过了。上个月全线走了一遍，只有一处备用点的通讯还没有最后校准。”
“哪里？”
“武威以西的第十七号备用点。设备装好了，但调试还差最后一步。技术人员已经过去了，预计三天内完成。”
“三天。”张定北重复了一遍，“来得及。不影响时间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武威那个备用点，是谁去调试的？”
“第十军派的一个通讯排，排长姓马，在河西走廊待了两年了，地形熟。”
“马排长。”张定北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调试完了让他写一份简报，交到你那里，你下次带来给我看。”
“好。”
冯国梁把第二叠卷宗往前推了推。“西安方面，警备区和军工守备两套体系运转正常。红区负责实体防护，蓝区负责预警和侦察。两区之间有一条隔离带，各管各的，互不交叉。红蓝两区之间的加密通讯密钥每月换一次，各持一半。”
“红蓝两区的交接记录，你看了没有？”
“看了。上个月一共交接了三次密钥，每次都有双方签字，时间、地点、在场人，全部记录在案。”
“有异常吗？”
“有一次。蓝区在月初发现了一处异常信号，位置在潼关以东，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三分钟就消失了。蓝区按程序上报了红区，红区派人查了，最后确认是附近一个民用无线电爱好者的设备干扰。事情不大，但程序走完了。”
“那个无线电爱好者，后来怎么处理的？”
“红区的人找到了他，是一个中学的物理教员，自己在家里装了一台收发报机，没事的时候跟外地的朋友通通话。人没有问题，设备也没有问题。红区的人跟他讲清楚了规矩，他答应以后不再用那个频率。”
“设备收了吗？”
“没有。红区的人说，收设备不是目的，让他知道规矩才是目的。他的设备留在家里，只要不在禁区频率上发报，就不违规。”
张定北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这个处理方式对。红区的人懂规矩。”
最后的文件是海军方面的。萨师俊的巡航日志摘要用几页纸简要概括了舰队成军后的主要活动。各编队已按巡航计划完成多轮例行巡航，所有船只按编制归位，与旅顺和青岛两处岸防体系的通讯频率已校准完毕。
“旅顺和青岛的岸防通讯跟舰队通讯是分开的？”
“分开的。岸防有自己的通讯网，舰队有自己的通讯网。两网之间有一条专用线路，平时不用，战时启用。”
“专用线路做过测试吗？”
“做过。上个月刚测过一次，从舰队发讯到岸防接收，再从岸防发讯到舰队接收，一来一回，不到两秒。”
“测试的时候，用的是实弹还是模拟信号？”
“模拟信号。实弹测试要等明年海防配套全线贯通之后再做。”
“可以。模拟信号先跑通，实弹后面跟上。”
冯国梁汇报结束后，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张定北没有立刻接话，把桌上所有的卷宗和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没有逐字细看，每一份都停一下，确认封面上标注的节点和落款处的日期。
翻到援苏路线图的时候他停的时间最长，用手指沿着那条从绥远入境、经河西走廊、分流向内地延伸的线路走了一遍。
“从边境到内地，全线走一趟要几天？”
“按正常速度，七天。如果赶时间，五天也能走完。”
“交接窗口期呢？”
“每个段之间留两天缓冲。如果前一段慢了，后一段有两天时间等。如果前一段快了，后一段也来得及接。”
“两天够不够？”
“正常情况下够。极端情况下，备用点可以顶上。十七个主站点，十七个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