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秋水山庄(2)
夜色中,只见一道白影在小径上急掠而下,如一片薄薄的秋霜贴地蔓延。
即将进入秋水山庄范围时,白影俶尔停下。
只见不远处的枫树下,正静静立着一个玉色身影,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小灯,照出一方静谧。此刻见白影停下,玉色身影转头看来,微微一笑。
白影立在阴影里,脸上的神情被白色无脸面具遮住。
两道身影遥相对立,一时谁也没有动作,任由丹枫旋落,萧萧翩翩。
良久,谢婴麟率先开口,清润的声音在夜里并不突兀:“想必,兄台便是传闻中的无名剑客?”
白影没出声。
谢婴麟不以为意,提着灯向他走去,边走边说:“早听说阁下功法精妙,今日一会,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于山林疾走却不闻碎叶之声,可见阁下身法高超,非比寻常。有如此修为,难怪先败万倩,又折霍一鸣,今日还敢以一套剑法挑战水湘子。”
白影仍是静静的。
谢婴麟已经走进了寻常剑修的击杀范围,却还在继续靠近。他没有运功,锦靴踩在落叶上,带起一连串擦擦之声,像在给自己伴奏:
“兄台所示剑招的确高明,现下一日已过,水前辈却是毫无头绪。于兄台而言,这是一桩好事,但,也是一桩坏事。”
谢婴麟走到了白影面前:“在下不才,今日参详兄台剑招时,不慎点出了兄台剑法乃是模仿而来。不知水前辈得到这一讯息,会如何做呢?毕竟,破局之法,未必就在局中啊。”
一番话循循说完,谢婴麟微笑看着近在眼前的无名剑客。
那张无脸面具连眼孔也无,叫人无从猜测他的想法。
停了半晌,面具后才传来声音,低沉道:“你,一定要凑这么近说话吗?”
“嗯?”谢婴麟闻言偏了偏头,好似才发现自己几乎是贴在无名剑客身上了,若非面具阻隔,两人呼吸的气息都能碰到一起。
他笑着说:“在下与兄台一见如故,难免亲近了些,兄台勿怪。”
如此说着,他却连半寸都没有退后,依然贴在无名剑客面前。
无名剑客撤开一步,沉沉道:“不要装熟。”话音未落,一线金色剑气俶尔袭向谢婴麟面门!
谢婴麟丝毫不避,眉心弹出一缕银光,与之缠斗在一起,若远远从山脚下看来,只叫人以为是两只萤火虫在跳舞求偶。
两道剑气一时难舍难分,不辨高下。
金银二色映照在谢婴麟的眼中,给那双狭眸增添了几分灼灼的光彩。他盯着无名剑客道:“兄台的剑气凌厉果决,毫无滞涩痕迹,看来,兄台与自身的法剑相处不错呢。”
“强你半分。”无名剑客挥手,金色剑光散去。
银色剑气围着无名剑客转了两圈,这才依依不舍地没入谢婴麟的眉心。
谢婴麟又道:“兄台剑气强盛,不知识海内是否有法剑化身,悬于灵台?”
“有如何,无又如何?”
“如《剑枢经》所言,法剑认主后会在识海中藏神蕴意,初如一线,渐次滋长,终成一团。并无以剑身形态存在的典籍记载,”谢婴麟悠悠道,“若有如此非比寻常的遭遇,想来也算得上一桩奇遇。”
无名剑客不接茬:“你深更半夜等候在此,就是为了找我背剑经?”
谢婴麟摇头:“不过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想与兄台交流交流罢了。”
“破了我的剑法,才有资格和我交流。”无名剑客抬脚与他擦肩而过,高扬的马尾拂过谢婴麟的肩头,谢婴麟顺势转身,一缕长发从他指尖溜走。
看着无名剑客的背影,他悠悠道:“你身上有阴阳棘的香味。”
剑客脚步一顿。
阴阳棘是专门种在坟茔上的树,用以镇化修士死后散逸的阴阳两气。
谢婴麟问:“深更半夜去坟场,是祭拜,还是盗墓?”
“与你无关。”无名剑客撂下这句,径直走了。
谢婴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影消失在尽头,又回首看向白影的来时路,微微一笑。
翌日,天朗气清。
演武场上,秋水山庄的弟子们列队而立,个个衣冠齐整,精神抖擞。看台上,水湘子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坐着应邀而来的几位江湖前辈,谢婴麟正在此列。再往外,便是慕名观礼的各路宾客。
按原定章程,今日是弟子演武,水湘子与前辈们会当场点评,指点后进。这本是开门宴的重头戏,理当热闹非凡。
然而太阳渐渐升高,场上的气氛却始终热不起来。
弟子们列队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演武场门口飘。看台上的宾客也是,有人频频回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目光戏谑,摆明了想看好戏,也有人一脸凝重,似乎在防备什么。
水湘子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不禁拂须摇了摇头,向身旁侍立的大弟子递了个眼色。
大弟子会意,当即飞身跃入场中,拱手一礼,朗声道:“诸位,请看我演剑!”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
只见他剑走游龙,身随影动,剑光如秋水荡漾,一招一式皆是水湘子独门绝技——秋水剑法。
这套剑法轻盈灵动,绵里藏针,是水湘子的成名之作,近来已甚少在人前展示,更遑论亲授。而今这少年英才施展出来,竟是行云流水,颇具乃师风范。
看台上渐渐响起喝彩声。
“好!”
“秋水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后生可畏!”
众人的心神被牵引回来,一时间,仿佛昨日那道白衣身影已被抛诸脑后。
大弟子听闻欢呼,心下激荡,越发舞得起劲。他剑势一收,正欲再接再厉,将这套剑法最精妙的一式展示出来。
却不料斜刺里,一道凌厉剑气骤然而至!
大部分人还未反应过来,水湘子柳目一张,身形已如惊鸿掠起,袍袖挥飞间,一股柔劲卷向那道剑气。
“嗤!”
剑气与柔劲相撞,发出一道细微声响,水湘子已落在大弟子身前。
大弟子被师父护在身后,踉跄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勉强用剑稳住身形,脸色煞白。
众人这才惊觉,一抹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演武台中央。
水湘子亲自扶起大弟子,一贯从容淡然的脸上此刻已浮起怒色:“暗箭伤人,实非君子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