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遇
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东七号哨站的钟敲了七下。
江叙白趴在两公里外的土坡后面，静静的数着钟声。听到最后一个钟声响起后，轻轻的说了一句:"时间到了"
他早已数过很多遍了。枯燥，乏味，无趣，当一件事做了无数遍，一个再有耐心的人，他的趣味性和好奇心也会被消耗殆尽。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这片区域的时间开始飞速地向后倒退，刚下的雨被摁进阴沉的天空里，所有事物好像被按下了倒退键。但变故也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瞬，眼前的景象又像卡顿的放映机，快进到了出现变故的前一刻，大雨重新瓢泼而下，人们仿佛不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依旧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哨站的钟又敲了七下。
江叙白把脸埋进臂弯里，手指抠进土里。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四十一个人会一直重复这天的事情，但是又不会持续很久。这里的时空会扭曲，加速，逆转，然后又突然加快。
这叫时蚀。档案里的说法是：时间的厚度变薄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说法。我们所熟知的时间，大多用长短来表达，可档案理说的确实变薄了。
直到彻底的安静——那一片地方的时间用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哨站走去，他好好想想，得找个什么身份糊弄进城去。
一个幸存者会被人怀疑，但是如果是一个特殊的幸存者，风险与生存共生，当生死概率相同，那大概率就是赌一把的事。
四十一具尸体横在各自的岗位上。表情都不痛苦，有的甚至带着笑，像是做梦梦到了中彩票一样。江叙白一个一个看过去，把每一张脸记住。走到锅炉房，他把巡守日志翻出来，最后一页还是前天的日期。他用炭条在墙上写了一行小字，然后离开。
刚走出三百米，搜救队的车到了。
两辆车头挂着防务院的黑旗的车缓缓驶来，为首的军官跳下来。看着成熟稳重，三十出头，还有一副欧美长相。打眼扫了一遍哨站的方向。
“还有活的吗？”
“报告队长，”队员从废墟里跑出来，“没有了。四十一个，都在。”
“什么时候的事？”
“说不清。有的尸体还温着，有的已经烂了。这里时间简直是烂成一坨了。”
军官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他看见了江叙白。
“那是谁？”
队员们也看见了。荒原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巡守队的旧棉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好几杆枪抬起来对准江叙白。
“姓名。”军官走近，手按在枪上。
“江叙白。”他说，“东七号哨站巡守员。轮休，前天在外围巡线。”
军官盯着他看了很久。一个人从死绝的哨站里走出来，这件事本身就不该成立。但时蚀区里，不该成立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一切皆有可能。
“全站死绝，就你一个轮休的活着？”
“是。”
“你运气好。”
“是。”江叙白身体微微前倾，微笑着说，“我运气一直很好，Sir。”
军官盯着他，忽然问：“站长叫什么？”
“陈守拙。左耳缺一块，是旧历六十年冬被冰锥削的。”
“锅炉房老张呢？”
“嗜酒，藏了三瓶，埋在煤堆底下第三块砖下面。你们可以去挖。”
队员真的跑去挖了。三分钟后跑回来，手里拎着三个瓶子，道:"长官，找到了！他说的没有问题！"
军官把江叙白从下至上打量了一番。
“上车吧。”军官说，“回城检疫。”
车开了两天。
江叙白在车厢里睡醒，听见那个军官报姓名了，霍铮，防务院搜救队三队队长。
“……哨站的钟停在他走出来之后。你说巧不巧。”
“霍队长，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我怀疑所有活着的人，包括我自己。”
第二天下午，江叙白看见了那座城。
先看见的是光。荒原的尽头立着一圈白光，像是神明在地平线上划了一道口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圈巨墙，墙面铺满光伏板，一整面墙都在阳光下发亮。墙的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一半埋在云里，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云从环里穿过去，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第一次见？”霍铮饶有兴致，语调微微上扬。
“是啊，Sir~第一次呢。”江叙白说。
当然，那必须是谎话，江叙白可是实打实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都见过三十七次了。但是每见一次，那个环还是让他想低下头。
他无法看见将来，更无法回望过去。低头，便当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向神祷告并赎清身上的罪孽，虽然他每次都这么想，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
“晷城。”霍铮说，“这是亚洲人类最后一座城了，远在北美洲，还有大洋洲还有两个基地。墙外面你看见的那些叫时蚀区，时蚀逐月扩散，使得不少城哨所民不聊生。"他又打量了江叙白两眼，道:"你这样的青壮年，是男得的劳动力，进程如果检疫合格，应该会成为一个标准的哨兵。"
"好了，到了。"
车队排到城墙根下。前面有一条长队，全是人，背着行李，抱着孩子。队伍尽头是一扇小门，门边上立着一块牌子，用红漆刷着三行字：
检疫时间1~2小时，观察期三日。
时蚀者请提前声明，进入治疗室。
谎报者处于刑罚
“都是外面各哨站、各个聚点的。”霍铮说，“城养不了多少人，进一个是一个。进去了，就不愁冻饿。”
“要什么代价？”
霍铮看了他一眼，像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眉毛微微上挑，轻笑一声。
“干活。听话。”他说，“就这两条。祝你幸运啊，希望你能活着见我第二面。”
江叙白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巨墙的正中央，挂着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黑底，白字，隔得很远也能看清。上面只有一行数字，缓慢地跳：
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
数字的末尾，光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