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中秋佳节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含章殿金碧辉煌,灯火璀璨,毕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景元帝在此处设了家宴,宫人们照例提前半个月开始筹备,数不清的宫灯装点着这座恢宏的宫殿。
皎洁的月华漫过朱漆碧瓦,漫过开得繁盛的各类珍稀花木,紫檀木案几依次排开,灯光灿照下含章殿恍如白昼,席间时不时飘来几缕丹桂幽香,更添几分雅趣。
景元帝的妃嫔子嗣不多,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人,但他钟爱美人,放眼望去,席间所有人都身着华服美衣,一张张脸美得各有千秋,令人目不暇接,就连添茶倒酒的宫人都很有几分姿色。
此刻还未开宴,萧循坐在席上,与周围的皇子公主寒暄了几句。
他是诸皇子中唯一一个出宫立府的,又颇得上宠,身份自然不同,不少人专门走到近前来与他谈笑。
萧循兴致缺缺,不自觉地看向离上首最近的那个位置——属于太子的席位。
都快开宴了,萧泽怎么还不来?他不会不来了吧?
萧循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的锦袍,深沉端肃的玄色压去了他眉眼中那份咄咄逼人的昳丽,他神色不明,皱眉思索着些什么,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持重来。
回京都好几个月了,他向东宫递过几次拜帖,得到的回复都是太子病了,不见客。
萧循冷笑一声。
真是好拙劣的借口。
他很讨厌萧泽。
他没办法不讨厌萧泽。
任谁从一出生开始头顶上就笼罩着另一个人的光辉,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夸赞他,所有人都仰慕他,他是天上月,你是地上泥,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你,你这一辈子都比不上他。
光是想想都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以前还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终有一日会将他踩在脚底下。
如今终于看见他与萧泽之间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别说这辈子了,或许他下辈子也追不上吧。
皇太子生来尊贵,姿容绝世,才华横溢,无论什么一看就会,一点就通,珠玉在前,所有的皇子都自惭形秽,不敢与他相争,萧循偏不信这个邪。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其他人甘愿做绿叶衬托那朵鲜花,但他不愿。更让他高兴的是,父皇好像也没多喜欢萧泽,察觉到他有那个心思,并未多言,甚至还很愿意给他机会。
萧循一度认为,萧泽的太子之位,貌似也不怎么稳固。
可是现实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父皇并非全然信任萧泽,是因为父皇忌惮他,甚至还斗不过他,王家的事闹得京都风雨飘摇,萧循旁观着这一切,看得很分明。
东宫以一种绝对强势,不容置疑的姿态站到了景元帝的对立面,更令人望而生畏的是,萧泽不光赢了,还赢得很漂亮。
中书省,尚书省,靖宁侯府,士族官员……东宫能调用的人手,居然达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萧泽此刻就算要篡位,怕是都有至少五成胜算吧。
萧循在心里琢磨,若是易地而处,他能做到吗?
纵然心中不愿承认,但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他不能。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灯火晃动间,内侍尖细的嗓音传入耳中: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景元帝与嘉懿皇后相携而来,众人见了,连忙起身行礼问安,口称万岁。
景元帝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他说着注意到空着的那个席位,便问:“太子还未至?”
宋令仪抬手抚过鬓间簪着的紫薇花,轻柔一笑,“许是路上耽搁了吧。”
皇后是极美的,她衣着华贵,衣衫上绣着九行翟鸟纹,金线绣成的羽翼层层叠叠,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外面搭了一件织金披风。
她穿着如此繁复奢华的衣裙,却没有搭配什么钗环首饰,只有鬓间一簇娇艳的紫薇花兀自盛开。这样的装扮丝毫不显突兀,她仍是端庄华贵,威仪万千。
眼角眉梢不见丝毫岁月留下的痕迹,只有浑然天成的风仪美貌,倘若她与萧泽走在一处,说是姐弟都不会有人怀疑。
随着帝后在上首落座,席间又响起了些微的谈笑声。
就在萧循觉得萧泽今晚不会来了,外面又有声响传来。
萧循望过去,只见萧泽身侧簇拥着一众宫人,正缓步走入殿中,他眼中带着三分笑意,一张脸俊美如神祗,明月清辉下正红色的锦袍耀眼夺目,瞬间压过了满庭芳华。
他甫一踏入,昭示着开宴的钟声便响了起来,时间刚刚好,倒像是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端坐在席上等着他来似的。
萧循暗自腹诽,哼,这么大的架子摆给谁看?还不如不来呢,看着更让人糟心了。
虽说是家宴,但宫中宴会的排场一向很大,留在京都的皇室宗亲都到了,众人无一例外,都打扮得很隆重。
只除了萧泽。
方才离得有一段距离倒是没看出来,现在他走近了,才发现他身上那件正红色的衣衫款式极其简单,没有什么装饰,也没绣什么纹样。
萧泽走上前去,对着帝后行礼道:“见过父皇母后,儿臣来迟了。”
宋令仪看见他,眼前一亮,脸上的笑意也更真挚了几分,“不迟,来得正是时候,陛下觉得呢?”
大庭广众之下,之前闹得再不愉快,景元帝也不会落了东宫的面子,他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快入席吧。”
萧泽含笑点头:“好。”
年仅八岁的昭阳公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伸手扯了扯萧泽的衣摆,嗓音清脆悦耳:“皇兄!”
萧泽微微俯身,顺手将小公主抱了起来,小女孩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萧泽带着她落座席间。
小公主抓着他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又绕,玩得不亦乐乎,“皇兄!昭阳好想你。”
萧泽不自觉地戳了戳她的脸,问道:“那昭阳怎么不来东宫找我玩?”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难,昭阳公主也不玩他的头发了,想了很久才回答:“因为好玩的东西太多了,我玩着玩着就入了迷,就想不起来皇兄了。”
萧泽被她逗笑了,抬手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发丝,抱怨似地开口:“昭阳怎么能这样,我好伤心。”
昭阳公主脑子转得很快,没有落入他的圈套,这会儿已经开始控诉起来了:“但是皇兄你来了长乐宫也不找我玩啊,你肯定连想都没想过我,明明你更可恶。”
长乐宫是皇后居所,昭阳公主生母早逝,宋令仪见小公主生得粉雕玉琢,性子也活泼,很是喜欢,就将她带到身边亲自教养。
萧泽偶尔去长乐宫请安,见了小公主也觉得可爱,很喜欢逗着她玩。
这会儿宫人们已经开始传菜了,昭阳公主很快被玉碟上精致的点心吸引了目光,她雨露均沾,一个咬一口,遇见特别好吃的才会咬第二口。
这种行为就算是在寻常人家也是很失礼的,照顾昭阳公主的女官一颗心七上八下,想上去提醒一下公主,又怕弄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