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屠娘子
明日是岑定默正式就任县令的日子,不知为何吴何清比他还紧张。晚膳大快朵颐后,她在客栈中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总是想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李主簿如今还只是收押受审,既然人进了府衙,事情便不受他们掌控,因此她还是一直提着心。
毕竟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人究竟为何要做法害人?不光不避着人,还大摇大摆地在县衙中做风水术法。甚至他寻的都不是个正经道士,还是个半路出家的佛门子弟。
这种脑子,是怎么混到在洛县“只手遮天”、大权独揽的?
旁的不说,光看金捕头谈吐行事,以及他送来的种种消息,显然他算得上山丘,李主簿也就是山脚绕着流的臭水沟子。
除了后台够硬,吴何清翻了八百回身,都想不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若他有这么硬的后台,何必又去找戒骄呢……”夜半三更了,忧心正事的吴师爷总算迷迷糊糊地夜会周公去了。
临睡着前,她还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怎么会这么巧……缺什么就有人送来什么……”
等第二天她站在岑定默身后,面对着县衙内大大小小的一众官吏时,眼下青黑是怎么都遮不住。
再加上被这么多人的目光洗礼,吴何清只想在地上挖个洞,跳进去,再把自己给埋上,这辈子都不要再出来。
穿男装也不管用了,她只觉着手心冒汗,后背发凉,眼睛只能盯着他官服后衣领的一根线头,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岑定默在给众人画的大饼,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里就在不断重复数着一二三,不知废了多少力气,才压住欲拔腿就跑的冲动。
这可不大妙……吴何清满脑子都是将来还得站在此处,届时不光有这么多官吏,还会有更多的百姓,用或审视、或期待、或质疑的目光看着她。
额角的汗一滴滴滑落,卷走了面上施的些许黑粉,让她看着格外狼狈。
四周的声音都入不了的她的耳,直到一声清脆的女声关切问道:“吴师爷,你的面色不大好看,瞧着人也有些恍惚,可是天气太热受不住?”
被唤到名讳的吴何清骤然回到现实,一时还有些怔忪,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含糊地应声。
闻言岑定默赶忙回首望她,刚道一个“你”字就被人截了胡。
方才出声的娘子从人群的最后一路往前,边走边道:“那不如先到我那,我虽为仵作,家中世代行医,对医术也是稍通。”
待她走到最前面,吴师爷才看清了这位娘子:极为明艳的容貌,身量却格外娇小,比自己都要矮上半个多头,但一身素服也掩不了半分她的出众。
吴何清下意识地看了岑定默一眼,却发现他的神情格外古怪,让她有些看不明白。
他这是不想让她去嘛?
正堂内针掉可闻,还是金捕头出面打了这个圆场:“大人您不知,屠娘子可不是什么粗通医术,她家祖父是宫中的太医,一身的医术都传给她了。想来也是与吴师爷有缘,平日里她可不轻易给人看诊。”
这话说完,吴何清微妙地觉着岑定默的神情更奇怪了些,眼中似乎多了点不可置信,不过他打量完她的神色后,还是道:“不想在这的话,就先和屠娘子走吧。”
混球这两日怎么了?好似突然转性了,又说都听她的,又让她提前走,她都有点认不出他了。
不过她属实在这儿撑不下去,便点点头随屠娘子走了。
这一去,七扭八拐地走了许久,眼见着愈走愈荒,不少屋檐都结了蛛网,教吴何清后背一阵发凉。
但看屠娘子神情如常,仿佛看不见这片破败景象,她也不好张口说什么,只得抿起唇紧紧地跟着人家,生怕被落下了。
“师爷别担心,我不会将你卖了的。”屠仵作忽然站定,翩然一笑,像是满园春色压不住,将四周荒凉之感通通压过去。
娘子真好啊,又好看又会说好听的话,比那些个郎君不知道强到哪里去!
吴何清也笑得眉眼弯弯,稍稍压低声音,快活地答道:“屠娘子说笑了,只是没想到县衙这么大。”
“原先好像没有这么大,后来历任县令都往外扩了一些,反正屋子多,县衙官吏大多都住在衙门里。自上任县令跳河后,除了李主簿仍旧住在里头,其他人都纷纷搬出去了。”
屠娘子打开一侧屋门,里面收拾得极为干净整齐、条理分明,一看便知她生性好洁。
“也就是我懒得动弹,再加上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也就接着在这住下。”
进屋后,吴何清也不敢多看,谨慎地盯着眼皮底下的一块地,没料到人家却为她端来一盆清水。
“暑气重难捱,擦擦吧。”屠仵作温声道。
她僵着手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脸上还一层黑粉呢,一擦不就清水成泥浆了?
屠娘子见她迟疑,直接给她拧了帕子递过来:“脸都花了还不快洗洗,你定是有难处的,不然这么热的天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
闻言吴何清感激地接过帕子,在脸上用力擦着。看来人家早就认出她是女儿身了,还帮她端水拧帕子,真是个大好人!
不一会儿一盆清水就泛着黄,她白生生的面庞也被自己擦得有些泛红,但面上无一物的感觉当真清爽,瞬间便觉着重新活过来了。
“多谢娘子!”一双明眸再一次弯起,吴师爷千恩万谢一番,却发现眼前娘子却盯着自己的面庞出神,半晌都没有反应。
“可是哪儿还没擦干净吗?”见状她赶忙用手背在脸颊上触碰了两下,也没见着残粉,眼中写满了疑惑。
这时屠娘子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答道:“没…没有,只是明白了师爷为何要施粉。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当真是娘子们都比不上。我,我竟一时看呆了去。”
吴何清闻言脸上笑意一僵,意识到眼前人并未识破自己的身份,只把自己当做女相的少年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