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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夜饭》

2. 清醒

压抑的环境里,二人又僵持了两年。

宁容冷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从晚上八点挪到七点,又提前到下午六点半。

到家了,他也不去找季酒。而是和之前一样,八点整准时去季酒那儿刷个存在感。

管家看见都在背地里摇头。

宁容冷越发频繁地建议季酒出门散心。

他知道季酒体质特殊,甚至事先做好了准备。

如果季酒那时候愿意出一趟门,就会发现整座A城没有人会说她一句不是。

宁容冷以为季酒会好起来,会愿意出门走走。哪怕看看路边的小花小草也好。

他以为错了。

最后一年,宁容冷冷静地想,他应该放手。

不知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他的命已经和季酒完完全全地绑死在一起。

季酒不自由、不幸福,他的幸福就无从谈起。季酒要是死了,他也无法独活。

于是他半跪在季酒床前,仰望着那张曾今潋滟秾丽,如今苍白、毫无生机的脸:“季酒,我们离婚吧。我名下的全部财产分你一半。”

事实上,不止一半。

宁容冷深思熟虑后,决定净身出户。

他深知对不起季酒,只好把拥有的全部赔给她。

不知是谁走漏风声,在得知宁容冷准备净身出户,名下财产全数归给季酒一个外人后,家族内乱爆发了。

宁容冷死在一场精心算计又粗制滥造的车祸里。

市中心区,三辆油罐车相继爆炸。包括宁容冷在内,死去的路人足有四十二名。

他低估了这些人的疯狂程度。

献祭一位家族成员策划杀死宁容冷,让一切恢复正轨,对剩下的人来说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宁容冷死得干脆、利落。

死后魂魄离体,飘在季酒身后。

眼睁睁看着那群狼子野心的畜生,把身体虚弱的季酒赶出家门,连件维持温度的外套都不肯给她。

看着季酒刚走出庄园大门就被粗暴打昏,像团软绵绵,没有半点反抗能力的玩偶被塞进面包车,扔进脏乱差的贫民窟。

看着她无措地站在人流里。

长达九年的囚禁,让季酒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宁容冷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他终于知道自己从前所作所为究竟有多恶毒,多糟糕。

他后悔了。命运却没有给宁容冷回头的机会。

他看到季酒为了避寒走进地铁站,幸幸苦苦从自动售卖机里找别人遗落的硬币。

宁容冷好想活过来,抱着季酒拼命夸她。好聪明的宝宝,知道该怎么一个人在大城市活下去,季酒简直是生存天才。

他跟在季酒身后,看到冻得发抖的她拿着好不容易摸出来的硬币走进电话亭。

宁容冷认得那个电话号的主人。

季酒的亲姐,季英——整个季家唯一没有拉黑季酒电话的人。

她曾在季酒婚后杳无音讯时,单枪匹马闯过重重保镖,硬是把枪抵在宁容冷前额上。

季英逼他交出季酒。话里话外都是他如何血腥暴力,不配做人。

宁容冷听得一头雾水。

不配做人他认了,血腥暴力他无论如何也舞不到季酒面前去,这不是嫌自己还不够讨季酒厌恶吗?

宁容冷甚至怀疑这次事故,搞不好季英也在其中掺了一手。

空号提示音断绝了季酒的希望,也断了宁容冷的。

投币电话亭不能打国际长途电话是常识。

可是季酒忘记了。

宁容冷沉浸在季酒可以不用受苦的喜悦里,下意识竟也忘了。

记忆力变差,注意力分散,包括认知功能下降,这些被医生强调过的词汇一帧一帧,在回忆里闪过。

魂体分明没有七情,可这一刻的绝望与愧疚,几乎把宁容冷填满。

宁容冷想哭,却觉得自己连哭泣的资格都不配有。

他只是死了,可最受伤害的人是季酒。他怎么还能厚颜无耻地跟在她身边?

这种绝望与自我厌弃,在看到季酒被心怀恶意的流浪汉尾随时,达到顶峰。

魂体疯了般冲上去,一拳一拳砸在流浪汉腹部,半透明的手掌穿过活人的身体,次次落空。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宁容冷的魂体狼狈地跪倒在地:‘为什么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信神佛、不信苍天,此刻却想,如果苍天真的有灵,能否放过季酒?

‘我可以下地狱!可以受千刀万剐、油锅烹炸!我心甘情愿的啊…上天啊,我心甘情愿……’

季酒那么好,合该一生平安顺遂才对。而宁容冷只是一个卑劣无耻的小人,他怎么能死得这般痛快?

所有的崩溃止于季酒漂亮的反杀。坚硬的酒瓶决绝砸穿见不得光的恶人恶行——

砸进宁容冷魂体不再跳动的心脏。

有一瞬间,宁容冷忘记自己已经死去。他想跪下来,用最虔诚的吻去触碰季酒战栗的指尖。

她是神明。

纵他死去,依旧活在她的庇荫下。

往事随泪水决堤,顺着宁容冷半透明的脸庞流淌,魂体亦步亦趋跟在季酒身后,看她漫无目的地走过长街,穿过人群。

看着她目光空洞的坐在夜幕里,动荡江边的长椅上。

从前就算重病依旧浓墨重彩的旖丽容颜,此刻颓然麻木到黯淡。

不好的预感叫嚣着,呼之欲出。

他明知道季酒听不见,却还是压抑着哀鸣问季酒:“不要死,宝宝回去好不好?”

“回去,求你…”

“宁容冷,你真很糟糕。”季酒声音温润、残忍如昔。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却在下定决心离开前,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冥冥中回应了身边早已泣不成声的人。

宁容冷下意识伸手去抓季酒纤瘦苍白的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魂体刚好搭上她温热的肌肤,他几乎以为自己成功留住季酒了。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季酒的身体穿过他半透明的手,跌入倒悬的夜空中。

霎时,一片死寂,耳畔唯余江水滔滔。

宁容冷僵在原地,牙齿打战。他死死盯着那片滚滚江水。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江面开始退潮,昨夜季酒跳下去的地方,水位下降,露出一片乱石滩。

宁容冷的魂魄终于动了。他穿过围栏,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乱石堆,蹒跚崎岖着向下。

近滩,浑浊的泥浆逐渐漫过半透明的腰腹、胸口,接着是嘴唇,鼻腔。

冰冷的江水吞没宁容冷的视线,没过头顶。

停留在宁容冷灵魂记忆里的,最终是一片涌动的浑浊。

与此同时,城市天空逐渐泛起青白。

太阳越过地平线和建筑群,缓缓升至上空。跨江大桥上,车流缓缓移动,在阳光照射下呈现浮光跃金的景象。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天花板,熟悉的白金浮雕映入眼帘。

季酒醒来时,身下是柔软的大床。

精美的纯银锁链系在她脚踝上,伴随收起膝盖的动作‘哗啦’作响。

江水淹没的窒息感,残存在五感里。季酒下意识攥住身下的床单。

她这是…又回来了?

宁容冷三个字在她嘴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人已经死了,再说什么都白搭。

季酒赤足走进卧房自带的浴室,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身体里钻。

看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还是那张秾艳、风情万种的脸,有什么东西却再也回不去。

视线落在杯子里的电动牙刷上,季酒瞳孔骤缩。

良久,她扯唇苦笑一声。

这算是…重新来过?

上天何苦让她再来一次?就算这一世她愿意放过自己也放过宁容冷…宁容冷未必就愿意放过她。

况且…就算再来一万次…她也不一定愿意放过宁容冷。

某种意义上,季酒和宁容冷其实是一类人。

宁容冷用银链绑住季酒的自由,让她困于方寸之间,只能做他一个人臆想中的神明。

而季酒呢?

她心知肚明他的愧疚,于是利用这份愧疚死死绞紧宁容冷的咽喉。

不是想供奉我吗?

季酒恶劣地告诉过宁容冷,那就抛弃你的人格、尊严、三观,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说不定这样,我会多看你一眼。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宁容冷是跪着爬进季酒卧室的。

没有想象中的爽,事实上,季酒被气疯了。那一刻,她把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统统往男人身上砸。

“滚出去!现在!立刻!给我滚!”

宁容冷就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情绪。

直到季酒开始不发一言地抽泣,他才手足无措地向她靠过去:“季酒,别哭。”

他让季酒别哭,却不肯放她走。

这场博弈里,两个人都同样卑劣。

季酒有些恍惚地想着,就看见镜中自己的面庞上爬满霜白的菌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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