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月老的梦有桂花味
月老殿的门关得很严。
闻辛叩了三遍,里面没有人应。长昼从门缝底下摸出一根红线,抖开来看,线头打了七八个死结,还黏着半片桂花糕。
“这是出事了,还是老人家又把线团踢翻了?”岁宁问。
“都有可能。”长昼道,“他上次睡着翻了个身,把北斗星君和一头青牛绑在了一起,拆了三日。”
闻辛道:“那是你编的吧?”
“一半。”
“哪一半?”
“拆了三日。”
青梧把两人拨开,剑鞘抵住门环。门上禁制刚亮,太一腕间的归印便生出一缕黑气,钻进锁孔。
满殿红线忽然活了。
门被从里面撞开,成千上万根红线卷出来,先缠青梧的剑,再缠闻辛的腿。长昼反应最快,扇子一合便退到太一身后。
岁宁低头看着绕上脚踝的线:“它为什么不绑你?”
“我没有姻缘。”
“你管姻缘册,自己没有?”
“正因为看得太多,才知道没有也挺好。”
红线啪地抽在他小腿上。
长昼疼得一跳:“月老昏着还能听见我说话?”
殿内无人回答,只有桂花香潮水般涌出来。
太一抬手,金光沿门槛压下,红线纷纷落地。他没有烧,只为几人分出一条能走的路。
月老倒在姻缘树下,白胡子缠了满身红线,像一只被人胡乱捆好的粽子。右手还护着一本薄册,封皮被撕去大半,露出焦黑的纸页。
岁宁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活着。”
“神魂不在。”长昼翻开他的眼皮,“困进梦里了。”
姻缘树上没有叶子,枝头全是小小的铜牌。风一吹,数不清的名字互相轻碰。唯独靠近树根的一根枝条上,系着一枚褪色的同心结。红线从无归城带回的桂花里伸出,正连在那枚结上。
太一走近一步。
同心结倏然缩进树身。
树下的月老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又重重落下。
长昼按住他的脉门:“梦在收紧。再不进去,他醒不过来。”
“怎么进?”岁宁问。
“循梦息开门。可他的梦门被姻缘线封了,有主之梦会认神魂,强行多进一个人,梦就会碎。”
太一道:“我去。”
“你进不去。”长昼指了指他腕上的归印,“这个东西与月老梦里的黑气同源。你一碰梦门,它会先醒。”
“取出来。”
“你当是手上扎了根刺?”
太一看向他。
长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向岁宁:“她能进去。食梦貘本就能沿梦息过门,而且梦祟现在还没认出她的完整神魂。”
太一没有同意。
岁宁已经挽起袖子:“从哪里进?”
“岁宁。”
“我知道有危险。”她抬头,“可它既然用桂花把我们引过来,就是想让我们看这场梦。躲在外面,还是不知道它要什么。”
“正因为它在引你。”
“所以我进去以后不乱吃,先看。”
“你上次也说先看。”
“上次那件衣服都凑到嘴边了。”
“梦里处处都能凑到你嘴边。”
“那是它们的问题。”
长昼蹲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月老快被线勒断气了。二位若还要争,能不能先把他松一松?”
青梧已经开始解线。她扯了三根,另外十根缠得更紧,只好停手。
太一俯身按住月老眉心,一道钟影护住他的灵台。随后他握住岁宁的手腕,将一缕金光系在她腕上。
“梦门若塌,扯断它。”
“扯断了呢?”
“孤带你出来。”
“不是只能进一个人?”
“门塌之后就不用讲规矩了。”
岁宁觉得这不像救人的办法,像连门带屋一起拆了。她还没来得及问,桂花香忽然浓起来,脚下青砖软成一片泥。
太一收紧手指:“别在里面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梦也算东西?”
“尤其是梦。”
岁宁往下沉去。
最后看见的是太一拧着眉的脸,像她不是进一场梦,而是要独自去闯钟渊。
再睁眼时,头顶落了一朵桂花。
院子不大,石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壶酒。月老还是年轻模样,没有白胡子,正蹲在树下挖土。
“你埋什么?”岁宁问。
月老吓得把铲子掉进坑里:“你从哪儿来的?”
“门口。”
“我关门了。”
“梦的门没关严。”
月老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食梦貘!快走,这梦不能吃!”
“我没打算吃。”
岁宁看了一眼石桌。桂花糕蒸得软糯,边角还沾着蜜。
“点心也不能吃?”
“不能!”
“那你摆出来做什么?”
“祭人。”
“祭谁?”
月老闭上嘴,转身继续填坑。岁宁凑过去,发现坑里埋的不是尸骨,而是一卷姻缘册。纸页烧去一半,仅剩的一角写着“帝俊”二字。
“帝俊有姻缘?”
“没有。”月老答得太快,又改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埋他的册子?”
“受人所托。”
“谁?”
月老又不说了。
院墙外传来笑声。有人说若当初没有错过渡口,如今孩子都该会走路;有人说若那年没说重话,父亲便不会负气出门;还有人反复念着一个已经换了三世的名字。
声音越来越多,桂树的根也越扎越深。每一条根须都牵着一个“若当初”,从三界众生的梦里汲取养分。
岁宁摸了摸树干,指尖立刻被黏住。
“你一直在养它?”
月老脸色一变:“我没有。”
“可这是你的梦。”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回来取东西。”
“等谁?”
月老望向埋在土里的姻缘册。
三万年前,帝俊在大战前一夜来过月老殿。他没有求姻缘,也没有问妖庭气数,只交来一枚同心结和一段封进梦里的话。
“若我回不来,有朝一日太一从钟渊醒了,把这个给他。”
月老等了三万年。
太一没有来取,他也没敢送。妖庭覆灭以后,所有与帝俊有关的旧物都被封存,他怕同心结落到别人手里,更怕里面的话让太一重新回到那场大战。
“所以你把它藏进梦里?”岁宁问。
“我的梦由姻缘树看守,旁人进不来。”
“我就进来了。”
月老垂头看了看坑:“这不是已经后悔了吗。”
树外的声音忽然齐齐笑了。
“后悔就对了。”
桂树裂开一道口子,黑气从树心涌出。被埋住的姻缘册哗啦啦翻页,每一页都浮出一个圆满结局。错过的人重逢,死去的人还家,断掉的红线重新系紧。
月老怔怔看着。
一个穿青衣的少年从树后走出来,腰间挂着月老殿的小木牌。
“师父。”
月老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岁宁没见过这个人,却从月老忽然发抖的手上看明白了。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