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笼觉睡了一百年
二零二六年七月初,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盛夏的暑气已经能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沪都交大的研究生公寓。
章砚清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口干得很,摸到床头柜上的草莓熊大肚杯,仰头灌了两口温水。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瘫回了床上,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一侧的床头柜上的台灯是个工艺款,灯身做成了一比一微缩版旧式湘江摇橹船的样子,是他去年去长沙旅游时,在橘子洲头的文创店里淘来的。他特意选了个小瓦数的灯泡,昏暗的灯光被笼在灯罩下,只能照亮一小块面积,映得灯身半明半暗。
另一侧的床头柜上,香氛机还在慢悠悠吐着细雾,是他用了好几年的苦橙雪松香氛,这几年,没有这熟悉的气味再裹着昏暗的灯光,他根本就睡不踏实。
特别是研三这大半年的连轴转,论文修改、答辩、各类材料手续一桩桩压过来,几乎是靠咖啡续命熬过来的。如今总算全部落定,距离拿硕士毕业证只剩最后的流程。法考早已通过,后续只等领证,几份意向岗位的沟通也步入尾声。
紧绷了好几年的神经骤然松下来,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手机还搁在枕边,屏幕暗着,桌面上堆着整理一半的实习卷宗。窗外是毕业生们已经开始搬运行李的喧嚣车流人声,一切都熟悉又安稳。
什么都不想干。
他伸了个懒腰,把薄被往上扯了扯,心里盘算着,还能赖在这间宿舍半个多月,难得今天可以放纵一下,先踏踏实实睡个回笼觉,晚点再起吧。
眼皮越来越重,往下耷拉,困意汹涌地裹住意识,没有强光,没有异响,没有任何离奇的意外,就只是普通的、沉沉的坠入睡眠,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先捕捉到一股完全陌生的气息。不是空调房里他日常惯用淡淡苦橙雪松香氛与咖啡味道,是旧木质房梁、棉麻被褥,混杂着一点点潮湿泥土与草木的淡味。
章砚清缓慢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公寓的白色吊顶,是深色雕花的木梁,糊着宣纸的木格窗,天光透过窗纸滤进来,柔和却陌生。
他脑子还有刚睡醒的昏沉,下意识想要抬手揉一揉眼睛,可手臂抬起来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违和感砸进脑海。
这不是他那副二十四岁、一米八二成年人的躯体。胳膊细瘦,皮肉幼嫩,手腕小小的,骨节都还没有长开。
章砚清猛地僵住,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他躺在一张铺着蓝印花布褥子的拔步床上,被褥是洗得柔软的土布棉絮。屋子安安静静,听不见汽车轰鸣,听不见楼下街道的嘈杂,只有极远地方,隐约飘来几声听不懂的市井吆喝,隔着院墙,朦朦胧胧。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有屋外的蝉鸣一声又一声叫得嘶哑。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小小的身子往下挪,双脚踩在铺了薄毡的木地板上。身高矮得离谱,视线高度大幅度下沉,周遭桌椅柜子,看着都比记忆里高大许多。
章砚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孩童的小手,指节纤细,皮肤白皙。属于成年人的思维、记忆、全部学识与二十四年的人生阅历,完完整整地保存在这具五岁的躯壳里面。
脑海里碎片般涌来一堆不属于现代二零二六年的记忆碎片,破碎、模糊,像蒙着一层雾。
他还是章砚清,但这里是长沙,民国十五年,一九二六年,七月初。
半个月前,一场滔天洪峰卷走了原主的父母,等洪水退了好不容易找到尸体,因为遗体泡了水已不大雅观,再加上天热、大雨不断,不得不仓促下葬,两天前才刚刚办完葬礼。他成了孤儿。家里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仆人。
房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章砚清背靠床沿,小小的肩膀微微绷紧,闭上眼睛,强迫狂跳的心一点点平复下来。
交大本科+法硕,最高检的实习,红圈所的项目,雅思法语日语,家里的父母长辈兄姐,还没有走完的职业规划,二零二六年夏天那些鲜活的人和事,还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不过是睡个回笼觉,一睁眼,世界就彻底换了模样。他,莫名其妙就跌进了一百年前的旧时代?
章砚清缓缓睁开眼,环顾这间民国长沙宅院的卧房。木窗、旧家具,远处断续的市井叫卖声依旧若有若无。巨大的荒诞、茫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层层漫上来,可常年高压学业与实习打磨出的现代成年人那最后一点理智还牢牢攥着他。
先冷静。先消化。先搞清楚现状。
房门紧闭,院内暂时无人靠近,整个屋子,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左右看看,靠墙的大衣柜上嵌着一面穿衣镜,镜面有些模糊发乌。章砚清下意识地跨步走过去,两条小短腿还不太适应他习惯性的发力方式,差点左腿拌右腿摔出去。赶紧稳住小步挪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他一时有些傻了。
镜子里的小孩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五岁,穿着一身浅天青色对襟短褂配灯笼裤,小圆脸,皮肤瓷白,大大的杏仁眼睫毛卷长,里面满是茫然,鬓角、后枕都修得很短,唯独头顶留着巴掌大一片浓密黑发,带着几分自然卷,软软地搭在额前,脑后还垂了又长又细的一缕,像个小尾巴。整个人看起来苍白稚嫩,仿佛一个做工精致的娃娃。
嗯,还挺可爱的……还有点面善——等等,这不就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吗!——所以?!他不但穿了,还是身穿?不但身穿,还身体缩水了!
章砚清心口有些发麻:不是借尸还魂,不是夺舍,而是他本人,整个人穿过来,身体硬生生缩回到五岁。身穿,□□缩水……这下真的麻烦了——要是魂穿,大不了就当玩了个全息游戏,万一死了说不定还能回去。可现在是身穿,死了弄不好就是真死了,而在这个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中,他真的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平安长大吗?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又收回手用力攥了攥,看着自己那也就比乒乓球大点有限的拳头,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