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第105章 定风波·四
苏缦从一旁的箱箧中拿出一颗水晶镂球递给春泱,春泱拿在手中神情疑惑道:“娘子——”
苏缦浅浅一笑,拂过袖边的云鹤轻纹,起身道:“让你亲自给琼华阁的何娘子送去,官家虽然为了避免何娘子见到遗物过度伤心着人收起来,可何娘子身边真的一件都没有也是难捱的,将这件送过去,以我的名义,劝何娘子振作才是。”
春泱闻言,点头道:“娘子放心,我这便送过去,好生安慰何娘子几句。”
春泱的背影消失在内寝,葚玉搀扶之下,苏缦移步往外间的软榻去落座,宫女星星点缀伫立,葚玉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奉送给她,苏缦拿过来轻啜一口放在一旁的楠木八仙桌上。
崇寿公主去了,何娘子再伤心,也要过接下来的日子,害死公主的真凶皇后,以及施行包庇的太后都还好好地在这世上,据她观察,何娘子与朱美人并不相同,她颇有做母亲的性情,固守琼华阁也是看清了之前局势想要保全自己和公主。
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去战的时候,何娘子也会拿出她本就有的坚韧聪慧,淑妃娘子性子耿直却于宫中难能保身,而何娘子既具家世又肯低伏,不失率情。
过了会儿,苏缦想到朱美人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葚玉答道:“巳正了——”
苏缦微一颔首,朝葚玉伸手道:“陪我一起去前头凝和殿同朱美人说说话罢——”
自从朱美人怀孕后,苏缦时不时便过去与她一起说话,才发现朱美人诗词极好谈吐不俗,并非胸无点墨之人,性情更是周到顾人,后来演变成若赵祉不来亦是偶有同吃同睡。
刚到了凝和殿,朱美人便似听到了声一般出来亲自执她的手一同踏入殿内,“多谢妹妹时常过来看我——”
苏缦笑道:“姐姐这么说便生分许多,我在玉涧阁天天都巴望着与姐姐一道说说话解闷。”
朱美人亦浅笑道:“我也盼着——过去一个人住在凝和殿里,以为自己真是变成了个不好多言之人,唯今妹妹搬来玉涧阁处住,我方知哪里有人喜欢天天冷清看着景色,景色再好,也有看腻的时候。”
苏缦一笑,握住朱美人的双手继而问道:“姐姐的呕吐恶心之感可一直持续?信期可是真的未至?之前臧美人身上发生的事仿佛还在昨天,姐姐千万谨慎,莫要被人算计了去。”
朱美人点头道:“虽得王医官那么说,我也是想到之前臧美人也被断言过是怀了孕,后来却是服用孕子丹的效果呈现出的假象,我万分小心多方确定,自从将那个异心的宫女逐出去,身边之人都是可以信赖的,绝对不会是臧美人遭人算计的情形。”
思及之前木樨园里的场景,苏缦起身拉着朱美人往内殿走去,待到无人之处,苏缦语重心长道:“姐姐如今怀孕,便莫要再与那人相见——入了宫,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姐姐有父母家族要顾,还有自身安危,以及肚腹中的孩子。”
朱美人神色露出一丝恹恹,低声道:“我明白——倘若不是因为家中,我亦不会入宫参选,与他分离,多谢妹妹提醒,今后,我、不会再与他相见。”
苏缦没说什么,轻轻一笑,恰好侍女过来传膳,苏缦便扶了朱美人往餐膳处去。
甫一坐下,苏缦便见到已经晋升为典膳的繁景,一袭蓝色窄袖长禙,头戴素纱兽骨角冠,正眉眼灵动强装沉稳,团着手,身后站着端膳的宫女们,眼睛却偷悄悄地朝她使笑。
苏缦唇角微扬,无奈摇了摇头,朱美人自然也认出了繁景,眼神怔怔望着她。
繁景轻轻咳嗽一声,正色抬手做了个上膳的动作,菜上齐了,朱美人便出声道:“还请宋典膳留步——”
繁景便对上完菜的宫女道:“你们、先回去吧,我留在这儿伺候,朱美人和苏美人这里还有咳咳吩咐。”
人都屏退了,朱美人在苏缦搀扶之下,到了繁景面前,便要朝她行礼道:“当日——多谢你。”
繁景有些惊慌,苏缦朝她安抚一笑,繁景便立即扶住朱美人连忙道:“当日都是听姐姐的吩咐,朱美人莫要再多谢臣,美人如今养好身体才是不辜负臣与姐姐所做之事。”
苏缦重新扶着朱美人坐回到膳桌旁,朱美人亦转首握上苏缦的手背,情真意切,“多谢妹妹于我的搭救。”
苏缦轻轻一笑,“姐姐不必客气——淑妃娘子走后,皇后虎视眈眈,我亦早先被皇后指使人在饭菜中下毒差点死去,若不是被迁去揽芳直舍,真不知还是否有这条命在?妹妹惟愿,你与何娘子都能好好活着。”
提及何娘子,朱美人一向淡然的眼中也不由升起几分怜悯,朱美人对繁景道:“宋典膳,你以身相救,莫要客气,也同我们一起坐下罢——”
繁景便也没有客气,听话地坐在苏缦身侧,“多谢朱美人——”
朱美人问道:“始平郡君那里可传唤了膳食?”
繁景如实道:“回美人,何娘子前些时候滴米未进,本以为今日仍是如此,略迟些,竟然让琼华阁的侍女过去取了膳。”
苏缦心头舒了口气,何娘子肯派人取膳,想来是振作了起来,不管是因为什么,都要比沉浸悲伤好得多。
朱美人亦点头道:“如此便好——妹妹,过上一会儿,我们便去琼华阁陪何娘子说说话罢。”
苏缦颔首笑道;“姐姐说的是,我正有此意。”
*
膝下唯一的公主去逝后,赵祉辍朝两日,时间一晃过去,后宫关于崇寿公主设祭的灵堂仍未关停,太后也频频命人过来给琼华阁添送赏赐。
休朝之后,赵祉如常上朝,与太后同临文德殿上,本也算一事过后风平浪静的过渡时刻,御史中丞却递上一道折子,内含嘉德长公主私下与朝臣收贿行贿买卖官爵的具体行径,不乏有以暗中送臣子歌姬勾连之事,阎文礼收上奏疏,被当庭念出,太后脸色难看至极,言及要连贬御史中丞三级职位,御史仍不改言辞。
祖制不杀言官,赵祉请教过太后是否惩戒嘉德公主给予交代,太后当场面色冷硬回答:“嘉德虽然是吾亲女,与臣子私下结党乃是大错,皆是平日身边之人不能引导规劝之过,嘉德年少出嫁,为了官家安稳皇位,适嫁彬国公之子,守寡凄苦多年,难道官家要她身为公主以死谢罪?”
赵祉便当着众臣道:“公主身为朕之姐,大娘娘所出唯一公主,朕不忍她受刑罚之苦,令大娘娘伤心,却也需给群臣交待——”
年轻的右司谏大夫韩歧出言道:“公主之所以有今日之为,不乏是因为有随意出入宫禁之权,殊异于其他已嫁公主,深受太后娘娘宠幸,得以与臣子相互结交,若要略施惩戒给天下人交待——臣以为,当令公主幽居公主宅中思过,无诏上表不得入宫。”
赵祉略一沉吟,转首看过珠帘之后的太后,太后已经攥紧了金色龙首凤纹扶手处,面色沉冷若冰,下头的英国公、徐国公明显也一时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说辞,太后干政已经是逆着祖制来,嘉德公主倘若是为民请命、清白来往,倒也不必生出这么些言论。
眼下,一时还真不好开脱。
赵祉掷地有声道:“若要嘉德公主接受惩戒,名单之人都应当官降三级好好反省才是,人数众广,却不该因此存留侥幸之心,交还公库所受银财并记入勘磨名簿作为日后迁转参考,至于嘉德公主便如韩卿家所言,无诏上表不得入宫,幽居公主宅亦不必,只令其起作反思奏表入银台通进司奏呈于上即可。”
赵祉恩威并施,众臣只能平放笏板连声道:“官家英明——”
“太后圣明——”
太后听着满朝臣子的赞颂声不绝于耳,神色复杂地盯着一旁起身接受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