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第 189 章

婵鸢不想把这事给沈玄苏挑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伤疤，贸然揭开是对他的残忍，若他不想敞开心扉，她便不会逼迫他。

便吩咐蛇使道：“先把程曦带走吧，别引起太后那边的疑心。”

程曦一步三回头地走着：“真的没事吗……我总怕要出事……”

蛇使无奈，敲了敲他的肩膀，阴阳怪气道：“你就别担心了，主子还能要陛下的命不成？我看啊，主子对陛下是一片真心，倒是陛下对我家主子多有隐瞒，这样要紧的事也不告诉主子，惹主子着急又上火，主子就不该理他。”

程曦忌惮着蛇使的武功，敢怒不敢言：“你……”

二人走远了，婵鸢坐在亭中没进屋。

她想冷静一下，想想对策。

太后一党牵连甚广，长孙侯府在一众势力中亦是首当其冲，婵鸢回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心中仿佛有一条线串联在一起。

长孙德作为长孙氏家主，也曾给婵鸢留下极深的印象。当年东宫大婚，她与沈玄苏共拜高堂时，长孙德立在太后身侧，怀里抱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大猫，礼行到一半，那猫骤然挣脱怀抱猛扑过来，利爪狠狠勾住她的大红婚裙，锦缎撕裂，丝线纷飞，吉礼硬是被勾坏，她只当是猫儿受惊，如今回想又哪里是意外？分明是长孙氏有意折辱她，高高在上，偏要在大婚之日压她一头，警告她莫要妄想插手长孙家的权柄。

后来她被囚在凤梧宫，沈玄苏深陷阴谋自顾不暇，长孙氏便接连派出府中的心腹门客，日夜守在宫墙之外，断她的炭火，克扣她的吃食，暗中散播流言，说她与朝中大臣们私相授受，惹得付氏宗亲在朝中孤立无援，整个付氏一族完全被打压，也算是长孙氏的一步好棋，打压了付氏外戚。

下棋的人从来不在意棋子的喜悲，长孙德虽然没有亲自对她动手，但也做尽了阴私歹事，婵鸢在那样麻木的岁月里，意志没有被消磨，凭借的就是恨，对所有人的恨，包括长孙氏。

晋王摄政后也与长孙氏沆瀣一气，借着朝野上下对她的非议，自作主张，替昏迷病重的昭明帝另娶继后，名正言顺让长孙家的贵女长孙岚取而代之，所以，婵鸢那时形同废后，只是偶然间听说过几次，沈玄苏病如死尸，长孙岚不甘寂寞与侍卫私通之事，不过是没人敢管罢了。

婵鸢望着前方挂满雪霜的红灯笼出神，冷风吹散了她的一身柔和暖意，她竟不觉得冷。

冷吗？不冷的吧。

不够冷。

前世陆观澜和景飞焰不来欺负她时，就会有别的人来欺负她，她被宗亲府里的下人们拳打脚踢时，血液冻在皮肤上结成冰渣子，她抬头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脸，那股冷意，疼痛难忍。

她被那些名门贵女们按在雪地里脱衣服取乐时，屈辱的感觉让她红了脸，却无能为力，想一头磕死在地上的冲动深入骨髓。

那些人太多了，当时她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可最近她日日上朝，终于知道了，他们都是太后的党羽，那么前世他们欠她的，她会拿回来的。

风雪落在肩头，婵鸢望向寝殿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莽撞发难不是良方，她不想落人口实，她要一点点掀开长孙氏所有伪装，将他们藏在慈孝面具下的阴谋，完完整整摊在天下人面前。

翌日天不亮，婵鸢便要去上朝，她打着哈欠坐在妆镜前，看着镜子懒懒的，不敢出声怕吵醒沈玄苏，便去了暖阁，任由枝玥收拾她。

枝玥先帮她裹好内层素绢中衣，再一层层系上衣带，镜前铜鉴映出她的面容，淡淡敷了薄粉，眉细细描过，沉静如水。

枝玥取来凤钗，固定住她盘好的发髻，玉珠垂落，轻轻撞在一起。

婵鸢望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自己：“枝玥，本宫看上去怎么样？”

枝玥扶着她起身，又拿过大氅披在她肩头，安慰道：“娘娘自然是端庄娴静，仪态万方，只是昨夜走水，惊扰了娘娘休息，今日下了朝，奴婢伺候娘娘午睡。”

婵鸢笑了笑：“你惯会哄人。”

枝玥温柔道：“奴婢不敢，只是说实话而已。若说起会哄人，昨日奴婢听闻，长意公主近些天日日宠幸华月寻，还特意将汤泉宫赐予华月寻居住，两人同进同出，旁人瞧着十分恩爱，如今宫里宫外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婵鸢垂眸思索片刻，手指捻了捻大氅的绒边，漫不经心道：“长意性子素来刚烈，居然忘记了与他的仇恨，倒是少见……朝臣那边也不见什么说辞。”

枝玥柔声道：“也许他们都在暗自揣测，想着能不能借着华月寻去攀附公主呢？若是能通过他博得公主青眼，等于傍上了一座靠山，不管是求门路，还是打探朝中风向，都方便许多。长意公主自从协理朝政之后，威望与日俱增，朝野上下无人不服，这般分量，早已不是前朝公主可比。”

婵鸢轻轻“嗯”了一声，“只是长意突然间偏爱华月寻，连本宫也拿不准她的心思了。在外人眼里看来只是情意，但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可钻的缝隙。公主性情刚直，一心为公，未必能立刻察觉这些人的心思，华月寻身在局中，也不知能不能扛住各方送来的人情与拉拢，坑害公主。只怕京中流言越来越多，再往后，难免有人要借着这件事在朝堂上大做文章，或是规劝公主谨守礼法，或是暗中造谣非议，以此动摇公主的声望。”

枝玥蹙了蹙眉：“那娘娘，要不要派人悄悄提点公主一声？”

婵鸢摇了摇头：“不必急，先看看长意自己如何应对。她既有本事执掌庶务，心中自有分寸，静观其变便是，不可贸然插手公主私事，反倒落人口实。”

枝玥道：“娘娘思虑周全，奴婢知道了。”

婵鸢踏出殿门，晨风吹起衣摆，她心里暗自记下这件事，一路向着前殿走去。

文东武西，百官分列而立。

婵鸢看出了一些苗头来。

程言之升任廷尉左监，立在一列文官前排。

陆观澜另起一排站着，二人并肩而立，势同水火一般。

婵鸢心知，这二人积怨太深，像两支蓄势待发的箭，只需一人率先发难，便会引发争端，牵连无数，绝对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而这个人会是陆观澜。

陆观澜一个出列，其他人纷纷静默。

他道：“娘娘，臣奉旨清查京畿田亩，月余以来，已核出违制占田十七起，涉田三千四百余顷。其中，廷尉左监程言之程大人族中，名下实占良田八十顷，却仅以佃田之名入册，八十顷良田不知作何用处，十年来未纳一粒税粮！”

婵鸢坐在御座上，看向程言之：“程大人，可有话说？”

程言之出列，拱手一礼，不慌不忙：“回娘娘，臣确有一处族田，但陆大人所述与实情有出入。”

“哦？”婵鸢拂袖倾身，语气温和：“何处有出入？”

程言之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绢布契书，双手呈上，恭恭敬敬道：“程氏那八十顷田自臣祖父那一辈起，便已立契捐入族学，供族中贫寒子弟读书应试，田租所得，全部归入学中开支，不入家族的私囊。此为当年县衙过印的捐契，娘娘可命人核验。至于剩下四十顷佃田，臣自入仕之日起，便已按民田例纳税，从未拖欠。陆大人，下次要陷害我，还请麻烦动动脑子好吗？”

殿中又静了一瞬，陆观澜神色不变，笑道：“程大人巧舌如簧。族学也好，义庄也罢，不也是程氏名下田产吗？租佃之利不过是从左口袋进了右口袋，所谓捐入族学，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个名目避税罢了。娘娘明鉴，若天下世家皆效仿程大人，以‘义庄’‘族学’之名圈地免税，那清丈田亩还有何意义？”

婵鸢没急着开口，她注意到程言之身后，有几个原本中立的老臣已经微微皱眉。

陆观澜这番话说得，一顶帽子就扣下来了，程言之这八十顷在世家田产里连根毛儿都算不上，陆观澜偏挑他来开刀，明摆着是柿子先捡软的捏，结果捏了个硬核桃。

程言之倒也没急着自辩，反而叹了口气，诚恳道：“陆大人说得在理。臣也以为，祖辈们以族学之名避税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臣今日正要向娘娘启奏另一件事。”

他转向婵鸢，拱手道：“臣请将程氏全部田产，连同族学、义庄一应事务，移交京兆府接管，改为官学田产。田租所得，一半充入京畿学政，一半归国库。程氏一族从此不再涉足义庄田产分毫，这是臣昨夜写好的移交文书，请娘娘过目。”

满殿哗然，陆观澜险些一口气憋在肺里爆炸开。

婵鸢接过文书翻了翻，赞许道：“程大人，本宫还以为，你会拼命辩解族学捐田的合法性，或者搬出祖宗家法来搪塞，没想到你竟如此大义，若朝中人人如程大人这般坦荡，何愁新政不行？如此一来，倒像是，谁不捐，谁就是心里有鬼呢？”

这话一出，殿中老臣们的脸色精彩极了，他们原本乐得看陆观澜和程言之狗咬狗，结果程言之来了这么一手，这个时候谁再站出来说“娘娘此事不可行”，那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家里也有见不得光的田产！

但陆观澜到底是陆观澜，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方向，拱手道：“程大人高风亮节，臣佩服。不过臣要提醒娘娘，程氏只是京畿一地一族的特例。臣查出的其余十六起，背后牵扯的世家远非程氏可比，程大人今日做这个表率，臣深感欣慰，但若其余各家不肯效仿，清丈之事依旧推行不下去。”

程言之仿佛早等着他这句话，不紧不慢地接道：“陆大人说得对，臣一家捐田不过是杯水车薪，国策不可废呀！臣斗胆建议，不妨将程氏义庄移交之事作为范例，昭告京畿，凡占田者，限三月之内自查自报，主动移交官府的，既往不咎；逾期不报被查出的，则从严追缴十年欠税，并追究族长之责，如何？”

他说完，冲陆观澜微微一笑：“陆大人是清查田亩的正使，这个章程若由大人来提，想必比臣来提更有分量。”

陆观澜面色一沉。

程言之这个提议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章程由他来提，那就坐实了他逼捐世家的名声。可他若不提，程言之刚刚当场捐了家底，满殿文武都看着呢，他有什么理由反对？

婵鸢几乎要笑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慢悠悠道：“程大人这个章程，本宫觉得可行。陆大人，你意下如何？”

陆观澜沉默，冷冷道：“娘娘明断，臣无异议。”

婵鸢朗声道：“那就依程大人所请，章程由陆卿牵头拟定，三日内呈上来。程氏田产移交之事，着京兆府即日办理，不得拖延。”

散朝后，婵鸢靠在御座上没动，看着百官鱼贯而出，回味着今日这一场大戏，精彩！看陆观澜吃瘪，实在精彩！

她还注意到更有趣的事。

程言之出殿时，有两个素来中立的老臣主动凑上去寒暄了两句，而陆观澜身边只跟了三五个平素就依附他的年轻言官，脸色都不太好看。

婵鸢对身边的枝玥道：“枝玥，把今日朝会的记录誊一份给陛下送去，让陛下醒来后自己琢磨琢磨，省得他病中心烦意乱。”

“喏，娘娘。”枝玥含笑，领命去了。

婵鸢心里也很清楚，陆观澜今天吃了个闷亏，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下一步多半不会再从程言之身上找突破口，而是要从那十六起还没解决的世家田产里做文章。

要杀了陆观澜，时机太重要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程言之今日得了人心，那些被逼着自报田产的世家却要恨他入骨了，一样是没落到好处。

婵鸢下了朝，要去书房，行至西侧暖花房外，竹木编成的屏风疏疏落落，她刚要走过，屏风阴影里探出一道清瘦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