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你是人是鬼啊？

车夫不顾她的犹疑，恭敬地将她请下车。她向四处张望了一阵，竟在这宅子的庭院中，看到了正好端端站在里头的父亲。

她顿时变得警惕，脚步发沉走到了海无咎面前，

“父亲，你要做什么？”

海无咎不慌不忙，将钱嬷嬷拦在了门外，又引着海郁离去到了这宅子的后屋，再顺着一条逼仄的长廊向下行了四五道长阶，终是抵达了一间密室。

海郁离抬眼望去，昏暗烛火下，一个衣着厚实，正下着围棋的男子，唇畔噙笑望着她。

她眉峰骤然扬起，脸色瞬间煞白，脱口而出道：

“恭王？你是人是鬼啊？”

这恐惧之态被李佑为看个正着，他淡然道：

“皇后娘娘不必惊慌，这世上是没有鬼的，若是真有，也该是鬼害怕人才是。”

海郁离的视线像是被钉在他身上，过了许久，她又缓缓看向海无咎，

“父亲，这是怎么一回事?”

海无咎答道：

“真相尽在你眼前了。”

“你何时知道他还活着的?”

这问题叫海无咎目光躲闪，话音哽在喉间。李佑为直言道：

“娘娘是想问舅父，为何会与我这个乱臣贼子有来往，今日又为何带你来此处，对吗?”

海郁离眉眼含嗔，静候着李佑为接下来的话。李佑为也无所隐瞒，徐徐开口：

“娘娘，自那年梁王夜宴失火之日起，我与舅父便是盟友了。”

海郁离闻言，猛然转头瞪着海无咎，满目尽是难以置信。

那一夜，恭王“葬身”火海，而父亲也在赴完这场夜宴后，遭到梁王和赵其的弹劾，被参矜功自伐，不敬宗室。

李佑为又道：

“他收留我住在他这隐秘私宅中，也将我视作他一枚可用的筹码。”

海郁离轻笑一声，

“筹码?你一个众人眼中的身死之人，有什么价值可作筹码?”

李佑为不急不徐道：

“娘娘同李僩为在一起久了，竟也学会了轻视他人。我再无用，也与你父亲一起，叫李僩为上了东海的战场，必死无疑。”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让海郁离瞳孔骤缩，双目圆睁，呆怔原地半晌无言。

“郁离！”

海无咎欲上前安抚她，却被她推开在旁。

李僩为会性命难保…她连呼吸都变得艰涩，唇上朱红渐渐褪去，浑身气力也像被骤然抽空。她往后一靠，沉沉跌坐在海无咎适才放到她身后的竹椅上。

李佑为这番话，令她不由地反复思忖。

为何是他与父亲一同让李僩为上了东海的战场？

李僩为远征东海，是因为楚军被东昭逼得节节败退。大楚的主将与副将接连受伤，军心动摇，李僩为才决定亲自北上，其中有什么是父亲与恭王能够操控的呢？

海郁离茫然的眸光终是寻到了一处落点，

“父亲，你不要告诉我，你们为了杀掉李僩为，通敌卖国，助东昭侵犯大楚边境！”

良久，她没有听到一句否认，耳畔只回荡着好几声叹息。

她悲愤交加，强撑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海无咎厉声道：

“父亲!你是大楚的武将，你为何要这样做？！”

被女儿如此质问，海无咎终于心防失守，咬牙切齿道：

“都是李僩为逼我的!”

“他没有!他…”海郁离瞥了一眼李佑为，

“父亲犯下大错，皇上不但未曾追究，反而让您荣休在家，还授予您太尉之衔，他何曾有逼迫过你?”

海无咎反驳道：

“他怎么不曾追究？那日，他要我跪下受辱，亲笔写下那两封奏疏，难道你没看见吗？！”

海郁离泪水决堤，于这噩梦一般的场面中苦苦煎熬。海无咎像是要将满腹的怨恨全数抛给她，逼迫着她一起承受，

“他是没再追究过什么，可你知不知道，为父这一年是如何度过的？

他现在是与你千好万好，对往事只字不提，可我们有那样一个把柄落在他手上，他一朝对我们不满，随时便可以清算。你能保证，这一世他都不会变心，不会为了帝王威权而将我们赶尽杀绝吗？！”

海郁离一时哑口无言，满身寒意。

海无咎走到她身前，紧紧攀着她双肩，又放低了声音，镇定道：

“郁离，如今海家门第渐衰，我也早已无权无势。在李僩为的眼皮子底下，我什么都不敢做，处处受制，如履薄冰。海家世代显赫，难道从此就要一蹶不振，再无东山再起之日吗?”

海郁离冷声讽刺：

“父亲通敌叛国，杀了皇帝，海家便能东山再起了?”

“李僩为一死，晅儿登基，海家是皇帝的母家，自然能东山再起。”

海郁离苦笑一声，心中暗叹，父亲竟自以为和李佑为一样，已这般穷途末路。

晅儿只有两岁，肱骨老臣们怎么会任由一个黄口小儿稳坐龙椅。

且朝堂之上，赵其等人虽已被压制，可攻讦海家的声浪依然未完全消散，海家又如何能顺利成为皇帝的母族。

“舅父别动气。”沉默良久的李佑为再次开口：

“我想我接下来要说的事，皇后娘娘会更感兴趣。”

海郁离的心口隐隐作痛，只感觉自己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酷刑，一种刑罚完了，紧接着便是下一种。

她神情麻木，默默转向李佑为，逆来顺受般等着看他还要向自己扔来什么。

“方才听娘娘不惜为了李僩为与自己的亲生父亲争执，我才知道，原来娘娘对李僩为的感情如此之深。

只是你可曾想过，你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这个与你相爱甚笃的丈夫呢?”

她浑身僵麻，

“你什么意思?”

李佑为道：

“自娘娘入主中宫以来，海家便一直被以赵其为首的先帝老臣们打压。他们不仅屡次弹劾舅父，孤立海氏官员，甚至进言要废去娘娘的皇后之位。

李僩为面上虽素来与娘娘同心，同您站在海家一侧与众臣抗衡，但娘娘难道就从未想过，李僩为这个皇帝，难道就不忌惮海家这个外戚?海家又是为何在皇帝的庇护之下，却仍然走到了如今这般衰败的境地?”

海郁离失魂落魄向后踉跄了几步，一旁的海无咎也懊丧地叹了口气。

李佑为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尽数放回棋盒，

“若娘娘也想过这些问题，那么我接下来的故事，便可以告诉您答案。”他缓声道：

“当年，我被娘娘和李僩为安排到梁王府受人管制，居于府上时，我经常见赵其来拜访梁王。

有一回，我百无聊赖，正在府内闲逛，恰好走到一间屋子的后院，便想着进屋歇歇，没成想，竟偶然在门外听到了赵其同梁王说起一桩十年前的旧事。

原来当年父皇身染顽疾后，便欲在梁王，李僩为和我三个稍年长的皇子之中，择一人成为太子。然而，因我母亲出自海氏，我第一个便被父皇舍弃，这样一来，梁王和李僩为便成了他心中仅有的属意人选。

李僩为的母亲薄氏向来会探听圣意，很快便知晓了父皇的心思，将此事告诉了李僩为。李僩为又揣测到，父皇一早就视权势滔天、名望颇高的海氏一族为眼中钉。

因此，他便向父皇许诺，若来日他登大位，必会将海氏满门彻底铲除。”

海郁离双腿发软，轰然坐倒在地，

“…不可能，我不相信你。”她心胆俱寒，茫然地望向地面。

李佑为继续道：

“娘娘，我并无半句虚言。

若不是知晓李僩为当日的亲口许诺，赵其等人如何敢一而再再而三针对他的妻族？”他忽地讽刺一笑，

“再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