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30 穿云灵焰
毫无疑问,男子身上往外冒的黑气源自这里。
这伤口并不大,绝对算不上重伤,但是会让看到的人觉得很恶心,甚至可以说邪恶。真正受击破损的地方只有一根手指的长宽,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迹,但黑泥正不断从根源向外延伸,如同树叶的脉络、河流的分支一般,爬满了半只大腿。
余容从袖中翻出针囊,道:“早上受伤,此刻已是正午,蔓延的速度不算快,这条腿能保住。”
本来正在竭力挣扎呜哇闷叫的男子听到了他这句话,似乎有些困惑,低头向下看去。
羲很贴心地帮他调整了藤蔓的紧度,方便他轻松看到自己大腿的情状,男子的眼睛瞪直了,旋即往上翻,差一点就要晕过去,随后他拼命地朝余容点头乱叫,应该是在求救。
余容也不磨蹭,针囊打开,手指一扫,几根金针便飞出扎到那男子的伤口周围,黑泥印记立刻有了消退外泄的趋势。
余容又笑着看向羲,刚要说话,羲便点点头,那男子的声音响起来:“我啊医师!呼,救我啊——呕!”
塞进口中的漆黑药丸威力惊人,男子忍着恶心嚼碎咽下去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一边吞口水一边虚弱地道:“谢谢恩公,良药苦口,谢谢恩公啊……”
余容指尖化出灵光,对准男子口部,一路向下,一直引到他左大腿的伤口处,这回,黑泥更是迅速被逼出,化作一缕黑烟散到空气中消失不见。
那伤痕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而且几乎快痊愈了,完全不像是早上刚受的伤。
余容手指一勾,扎在男子腿上的金针飞回他指间,他化出水流将其冲洗彻底,再点出一团灵火,将每根针都烧了一遍,过程十分熟练。
与此同时,捆住那一家三口的藤蔓缓缓钻回地底,羲道:“没事了,快拿着树叶出村吧。”
那位妻子抱着俊儿连连道谢,羲摆摆手,她才跟着相公跑出院子。羲抱起手臂,闷声道:“麻烦,如果接下来要救的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多事,我们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口舌。遇到这种人,我真想一脚把他踢到村子门口。”
余容已收好针囊,轻笑一声,捏着下巴思索道:“是啊,真的是辛苦羲少侠了。这么辛苦这么厉害,必须得给一些奖励吧?”
闻言,羲看似没有太大反应,实则已经不自觉地站直了,他尽力把眼睛往余容的反方向瞟:“也、也还好吧,我,我救人又不是为了回报。”
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跃入他的视线。
羲缓缓正过眼神,轻轻颔首,优雅从容地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从余容掌心捏起那颗糖……
然后手腕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抛向口边同时嘴巴一张一合。
这次余容看到了他的动作,但速度之快依然令人觉得仿佛产生了幻觉。
羲眯起眼睛嚼嚼嚼,清脆的声音隔着嘴巴传出,听得余容笑劝他慢点吃小心硌牙,羲把碎糖块都推到一侧腮边,向余容道:“这颗是橘子味的,原来还有不同的味道啊。”
余容点头道:“对呀!一共有六种。你更喜欢葡萄还是橘子?”
羲道:“吃水果的话,葡萄。但是这个糖,我觉得两种都好吃,分不出高下。”
“这可真是好高的评价,谢谢你的认可。”余容受宠若惊地道,“还有四种味道,梨、樱桃、柿子、荔枝,如果你每一种都喜欢,我可要得意起来了。”
闻言羲睁大眼睛:“这是你自己做的?”
余容眨眼道:“要想做个好医师,不仅要能配出灵丹妙药,还得有办法让病人心甘情愿地吃药呢。”
羲若有所思,慢吞吞地嚼起藏在腮边的碎糖。
余容拿出寻人罗盘,带着他继续寻找幸存者。每次找到人后,余容先出面缓解情绪、检查身体,羲再把附好防护法术的树叶或树枝递过去,两人行动越发默契,很快便把琅水河北岸走过大半。
天色渐暗,这次二人翻过院墙,却一眼看到一位正躺在院子里的老太太。
这有些反常。村子里闹妖祸,其他人都是能躲多深躲多深,藏在床底的、地窖的不算什么,有人躲进橱子里还要再蒙几件衣服,还有钻进大缸里差点把自己憋死的,总之,尽可能地将自己和外界隔绝,才能更好地保全性命。
从没有人像这位老人一样,衣衫单薄地躺在户外,将自己完全暴露于危险之中。
羲和余容跳落到她身旁,余容蹲下身子,温声问道:“前辈为何独自躺在此处?”
老人看见他们,神色有些波动,但还是长叹口气,木然望天道:“别管我了,你们两个年轻人快跑吧,再不跑要没命了。”
“有道理,”余容道,“那您怎么不跑?”
老人看了他一眼,道:“我腿断了。”
原来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余容忙道一声抱歉,扭头去看她的腿。但见那脏兮兮的裤管下露出一小段枯瘦干瘪的脚踝,脚上还穿着两只草鞋,看起来与常人并无区别,可见她的腿并非“断了”,而是过去因伤病失去了行动能力。
羲道:“老人家,别丧气,我们能救你,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让他们出来。”
“没了。”老人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都跑了,我跑不了,在这等死。你们两个是好孩子,别管我了,我一点也动不了。”
她看似平静,但声音还是透着颤抖。世上有几人能坦然面对被抛弃后的死亡呢?羲怒道:“太过分了!危难当前,便是陌生人也该伸出援手,更何况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家人?”
那老人却闭上眼道:“别骂他们了,这都是我活该的,是我的报应。好孩子,你们快走吧,我早就该死了,别因为我耽误你们。”
羲道:“既然天道让你活到现在,说明你过去不该死。既然天道让你遇到我们,说明你以后也有时日。别拿报应当作认命的借口,要是真觉得自己曾经犯下罪业,那就日后多做点善事补回来。”
此言一出,本有些苦恼的余容眼睛一亮,看向他的神色满是惊喜。
那位老太太也睁开眼睛,似乎十分震撼,良久,道:“你这孩子,人小鬼大,说话真像个样子!比我家那些孩子有出息多了。”
见她重燃希望,余容趁热打铁地劝道:“前辈,过去的就过去了,您放宽心,我们有办法帮您的。最近几天您受过伤吗?有没有遇到过那个到处伤人的怪物?”
老人叹道:“没有,我等了它一天了,它没来找我。是不是我太老了,不好吃了,它看不上?”
羲认真思索道:“有这个可能。”
他被余容提着肩膀拎到一边了,余容对老人讪笑道:“哪里,是您的运气比较好。您的腿是旧伤,眼下时间不够,日后有时间我再帮您诊治,当务之急是把您送去安全的地方。”
他扶着老人坐起身来,老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感动的泪光。但,电光石火间,周围似乎一下子发生了某种异变。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好像没有看到听到触到什么,但所有人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天色仍是先前那般暗淡阴沉,院子仍是方才那般空旷荒芜,风吹,草动,风吹,草动。
下一刻,余容面前猛然炸开一团黑雾!
余容反应迅速,抱着老人后仰避开,与此同时,羲闪身上前,抬手用力一甩,密密麻麻的雷光从他指尖窜出,将那黑雾电得尖叫不已!
这声音简直令人头皮发麻,羲眼神一冷,手指一收,雷电裹挟着黑雾急速收缩,黑雾发出如同人被捂住嘴般的细声呜咽,旋即便迅速被雷光吞噬了。
院内恢复平静,余容夸张地哇了一声,羲很得意地摆了个潇洒的收式。
但不出片刻,余容怀中的老人却又忽地推开他,疯狂地尖叫哭泣起来。
她抱着头连连后退,因为腿脚不便,很快便栽倒在地,胡乱扭动,羲和余容只能从她含混的发音中听清一小部分:“我错了,当年我不该……我也不想的……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真的没办法,我错了……”
余容好声劝慰,并未起到作用,只好并起两指在她颈后一点,老人的动作随之僵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余容从袖中拿出黑色药丸,塞进她口中,又用指尖灵光引着那药丸化入她体内,不多时,这位老人的眼神便清澈了许多,流下两行浊泪。
“没事了,”余容对一旁面色困惑的羲道,“有些妖族和修士,修炼方式不对可能会修出邪气,严重了就是我们常说的走火入魔。有些身体偏弱的没有修为的生灵,接触到这种邪气无法抵御,可能会生病甚至发疯。‘清灵丸’可以解决诸如此类的问题。”
羲嗯了一声,但眉眼间没有舒展。
余容对那老人道:“前辈,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人神色哀戚,流着泪道:“我对不起阿女……她来找我报仇了……”
羲问:“谁?发生了什么?”
老人恍若未闻,只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羲问余容:“你确定她好了吗?”
余容用指尖在老人的额头上试了试,很无奈地道:“目前这个状况,不是身体上的问题,她可能需要静一静。我们把她送出去吧。”
羲有点不甘地蹲到老人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始终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只好摊开手道:“好吧。”
随后他用手指在地上一点,一棵泛着淡绿灵光的藤蔓破土而出,结出两片巨大的绿叶,将那老人柔软地包裹起来。
羲把手指移开,老人这才发觉周身异状,投来疑惑慌乱的眼神,羲道:“老人家别害怕,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旋即,那两片树叶闪动灵光,整棵植株连同其中的人都倏然消失了。
余容睁大双眼,羲拍拍手上尘土,站直身体:“我在山外给几个逃难的村民找了个庇身之所,刚刚用法术把这老人家送过去了。”
余容鼓掌惊叹:“我曾听闻世上有种术法,可将人于瞬息之间送往千里之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今日是头一次见,实在震撼……初见时我还想着要保护你,现在想想,真是惭愧。”
羲笑道:“别这么说,如果没有你,我们也找不到她啊。这无距之术耗灵力有点多,如果不是遇到这种完全没办法靠自己走出去的人,我也不想用的。”
余容也笑道:“第一次出远门就能结识羲少侠这样厉害的同伴,我还真是幸运啊。”
闻言,羲挑眉道:“有缘分!我也是第一次独自离家,不过我是偷偷出来的,你呢?”
“偷偷出来?!”余容道,“你年纪还小,师长们应该会很担心吧?”
羲不以为意地叉起腰:“我才不怕。主要是因为我和朋友打赌,看谁能在半个月内平定更多更棘手的灾祸,前几日我从关内一直跑到岭南,只遇到些小打小闹,还以为自己要输了,今早看到有人放了穿云灵焰,哼哼~我的机会总算来了。”
他所说的“穿云灵焰”,并非真实的焰火,而是各仙家门派通用的传讯法术。
顾名思义,这法术乃是一束灵力冲破云霄,散出庞大显眼的光芒,从而引起周边修士的注意。穿云灵焰往往用于寻求支援,是什么颜色不重要,但光芒越大,便意味着问题越棘手。
羲今早看到的这道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