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雨停了，回去的时候天色反而亮了些，耳边声音杂冗，祁橙无心分辨，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往回走。
现在刚六点多，如果是在南林，现在正是晚高峰的时候，下雨也不会阻挡大家出行的决心。
手机在口袋震动了下，祁橙拿出手机，是江南枝。
江南枝：【去送学生回家了？】
祁橙：【嗯。】
江南枝：【我猜到了！】
江南枝：【南林这边也阴天了。】
祁橙拿着手电筒那只手尾指勾着雨伞伞柄的挂绳，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不方便，正准备给江南枝发条语音，没注意脚下，摔倒在地。
祁橙坐在地上怔愣片刻，稍稍转动脚腕，嘶了声。
想站起身，但脚腕处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坐在原地，只能内心祈祷有人会经过这条泥泞不堪的小路。
她喊了两声，但是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出来。
......显然无济于事。
不禁有些郁闷，觉得这里的人真的休息的太早了。
拿出手机，迟疑片刻还是给牛壮打了通电话。
牛壮那边接到祁橙的电话的时候还很诧异，”祁老师，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祁橙有些不好意思把前因后果说出来，牛壮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让她稍微等一会儿。
挂断电话，祁橙抬头看着乌青的天空，刚下过雨，没什么星星，但是月亮出来了，散着孱弱微光。
仰着头脖子累了，收回视线，左顾右盼时，动作一顿。
她看到不远处的骆之言。
他离她有十多米的距离，劲瘦高挺的身影伫立，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就那么悄无声息的站在那里，看着她。
祁橙不知道他在那里多久了，只能借着雨停后的浅薄月光依稀辨认出是他。
看着他缓缓走过来，祁橙呼吸一滞，心脏跳动都更加剧烈，手指陷在泥水里，稍稍屈起。
他怎么在这里？明明中午的时候他还在宿舍，下午他又上山义诊了吗？
她完全没听到动静。
祁橙很想喊骆之言帮忙，但是对比最近几天她对他的态度，嘴唇翕动，终是把头埋了下去，下巴搭在膝盖上，顾不上指腹的脏污，手指捏着裤脚干净的地方。
她做不出这样的事，哪怕她知道这对骆之言不公平。
祁橙忽然很厌恶现在的自己，胆小懦弱，犹豫卑鄙。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阴影全都拢住她，天边的弯月也被团云挡住，只剩下漆黑一片。
鼻息间充斥着两人都熟悉的味道。
祁橙屏住呼吸，头埋的更低了，任由碎发从耳后耷拉下来，挡住她侧脸。
她希望骆之言是生气的，最好是从她身边路过时什么也不问。
骆之言看了眼祁橙，她正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看见他了都不喊他，内心叹息一声，蹲下身子，她这才侧过头。
“哪儿疼？”
祁橙蓦地鼻子一酸。
其实和骆之言在一起那几年，她只要一不舒服，和祁政孟清敏说的时候都很少，每次都去找骆之言。
“哪儿疼？”
甚至有一次，祁橙左边锁骨下方十公分左右疼的厉害，祁橙给骆之言发了消息，骆之言没多久就过来，带着她去医院检查。
生怕祁橙是心脏的问题。
在医院检查一个遍，确诊为肋软骨炎，那是两人第一次知道这个病。
祁橙和骆之言在网上查了许久病因，什么都不是，最后吃了药就不了了之。
就连到现在，祁政和孟清敏都不知道祁橙有这个毛病。
祁橙把裤腿撸起来，骆之言一眼就看到红肿的脚腕，“应该是扭到了。”
骆之言稍稍捏了捏，不敢用力，“能起来吗？”
祁橙吸了吸鼻子，摇头。
骆之言拽过挎包背带，蹲下身子在她面前，“我背你。”
“不用了，我给牛村长打过电话了，他在路上。”
况且，雨后山路更加滑，她怕两人都摔这儿。
骆之言也不坚持，“那先起来？一直坐地上着凉你又要闹肚子。”
祁橙嘴唇翕动，这两天她对他的态度让她说不出让他帮忙的话。
骆之言仿若能注意到她的窘迫一般，站起身伸手，“我拉你。”
祁橙犹豫片刻，把手搭在他掌心。
他掌心很热，祁橙在碰到那一刻就想收回手，但骆之言动作更快，直接攥紧，把祁橙拽起来。
她单脚跳了两下，快要碰到骆之言那一刻紧急控制住自己，骆之言另一只胳膊悬在半空中，最后慢慢落下，另一只脚总是跃跃欲试想落在地上，但每次都只是堪堪落下个脚尖就又抬起。
骆之言伸出胳膊。
祁橙狐疑看他。
“别试了，一会儿再淤血，扶着我。”
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往上移，露出腕骨，祁橙眯起眼睛，这才注意到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是手腕处，在侧面。
她拽住他衣服，没敢扶他，干巴巴说了声谢谢。
骆之言用鼻音嗯了下。
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骆之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色的果子。
祁橙看过去，还不等她问，骆之言主动问她，“吃吗？是酸枣。”
骆之言仿若注意不到一般，就这么举着，自顾自地说，“我下午来山上，石圪村有个人活动不方便，需要我过来看看，在他们村见到这个，村里人和我说这是酸枣，给我摘了一把。”
“没那么酸，尝尝？”
祁橙拿了两个，放进嘴里。
确实没那么酸，就在最后才有些酸味传至味蕾。
“骆医生。”
骆之言手指微动，就嗯了声。
“谢谢你。”
骆之言不吭声了。
牛壮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人站在那里，谁也没看谁，目视前方。
看到祁橙这样很着急，“祁老师要不先带您去医院看一下吧？”
祁橙看了骆之言一眼，迟疑出声，“明天再去，应该也来得及吧？”
见骆之言点头，两人这才放心。
牛壮把两人送回到宿舍，又和祁橙约好明天去医院的时间，骆之言把祁橙带到床旁坐下，又出去了。
无所事事，给江南枝录了条脚腕扭伤的视频。
江南枝这次会的很快，“橙子，我能理解你，也支持你这么做，但是做这些事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好吗？”
她语气有些急，“你要是真的扭到了那边医院技术又有限，我会很着急的，叔叔阿姨也会很着急的。”
祁橙：【我爸妈不知道这件事，你别和他们说。】
江南枝：【我知道。】
江南枝：【所以你也没去医院？】
祁橙直接给对方播一通视频通话，“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麻烦村长送我去医院，明天上午再去。”
祁橙轻轻转动脚腕，疼的她嘶了一声。
江南枝蹙眉：“万一耽误病情咋办？”
祁橙把脚腕归于一个不会疼的位置，“不会，骆之言说明天再去也来得及。”
江南枝，“你就这么信他？不怕他分手后对你报复？毕竟当初是你甩的他。”
祁橙正准备回，就听到敲门声，她侧目看去，发现刚刚骆之言出去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道缝隙。
等骆之言进来后，祁橙抿唇，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迅速挂断电话。
“你是刚回来吗？”
“不是。”骆之言把药拆开，“在你说我说明天在医院也来得及的时候。”
这是后面的话也都听到了。
祁橙扬着脑袋，“那你那个时候怎么不开门？”
“我回我屋拿了纱布。”祁橙忽然松了一口气，就听到骆之言接着说，“但是门没关，我听到江南枝的话了。”
冗长的安静。
骆之言一言不发地半蹲在他面前，神色没有任何异样，虽然两人一起吃过饭，但是此刻两人间距离太近，只觉得这狭小的屋子更加逼仄。
空气稀薄，祁橙觉得自己都要喘不上气。
“我摸一下，有点疼，你忍着。”
祁橙嗯了声，他眼睫低垂，挡住眼底的全部情绪，所以祁橙也不知道他到底生没生气，其实她是想和江南枝说的，她信骆之言。
而且骆之言也不应该在分手后，在江南枝那里落得这样一个名声。
她会先替骆之言鸣不平。
但现在的解释，好似此地无银三百两。
温热的触感从脚腕处忽地传至全身，酥麻和痛感一同传来，祁橙用力抓紧身下的床单，硬是一声没坑。
“应该就是崴到了，但还是建议你明天去医院看看，我别耽误你病情呢。”
“......”后面的话有些阴阳怪气。
祁橙嘴唇动了动，“江南枝就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骆之言把喷剂打开，话跟着带着喷药的声音一同钻进鼓膜，“我也是开玩笑的。”
“......”
骆之言又把纱布给祁橙缠上。
“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晚上把被子蹭脏了。”
——贴上纱布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层脏衣服了。
是她查出肋软骨炎的时候，医生开了药，她担心层脏衣服，骆之言特意去药店给他买了纱布。
他太好了，哪怕分手这么多年，他依旧会记住她的这些习惯。
外面忽地刮来一阵强风，吹得窗户猎猎作响，她的心跳频率，好像也似有似无的错频了。
祁橙轻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她低垂着眉眼，语气客气又疏离。“麻烦骆医生了。”
骆之言手指微顿，额前的碎发挡住他眼底的全部情绪，声音暗哑，似是请求，“阿橙，能不能不要这么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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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牛壮来学校接祁橙去医院，祁橙和武方东请了假。
骆之言本想跟着，但是祁橙拒绝了，因为她昨天知道骆之言今天上午还要上山上去给村民看病。
小心翼翼上了车，牛壮在前面忽地出声，“祁老师，您这是和骆大夫吵架了？”
祁橙愣住，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有。”
牛壮沉默片刻，继续问，“感觉你们之前很熟悉，而且刚来的时候说对对方有点生分，但是也没像现在这样。”
“现在是什么样？”
牛壮想了想昨晚，“就是好像祁老师你在单方面的生气，骆大夫一直在讨好你。”
祁橙指尖微动，或许真的是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
“年轻人有话还是要好好说的，沟通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昨晚骆之言说完那句话后，祁橙一直没有回复，骆之言离开的时候肩膀耷拉着，很失落。
只是祁橙现在有些摸不清自己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避嫌，别扭，尴尬，还有愧疚。
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祁橙再也骗不了自己，她现在唯一明确的就是，自己对骆之言还是喜欢的。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但是祁老师，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他们能在这里扎根，足以证明一切。
祁橙垂下眼睫，很好的人吗？
骆之言是，但她也是吗？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很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