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大殿
光影纷杂,血肉翻飞,风霁雪依旧以长刀撑着身体,良久后她钝钝仰起头,许是顶光刺眼,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但她依旧凝望着那团耀眼光芒。
这处废墟大殿的光影又在暗暗变动,但唯一不变的是琢光周遭的明亮以及风霁雪周遭的黑暗。
半晌后低沉沙哑的笑声传来,比起说是风霁雪发出的声音,倒不如说是那具躯壳发出的声音,像是形如枯槁的老人濒死之际的诸多不甘与愤恨。
笑声愈发高昂,颇有疯癫之势,明明是笑声却饱含着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入耳震颤几乎要将这座废墟大殿刺破飞入皇皇上天耳中,要他一辩是非。
“原来……是你。”
风霁雪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在场众人竟有不少顿住动作纷纷看向她。
“我未曾料到的事有三,其中有二便是你能活着回来。”琢光单手支着额头,于高处俯瞰着众人,但众人却无法从那抹强光中窥见她半点身姿。
“六十年了,竟是没想到你这般能活。”
随之琢光轻轻叹息一声,像是遇到小麻烦时的不耐,她坐正身子,攥起师刀,仅仅是轻轻摇晃三次,先前已然气息全无得青衣人竟然如同被鬼魂附体般摇摇晃晃站起身,无一例外皆朝着风霁雪走去。
而在他们不曾注意的某处黑暗角落,先前的“活纸人”也被召唤了过来。
林风眠仔细打量着琢光所在的悬空高台,心底逐渐有了盘算,转眼再度看向风霁雪时,她通身都被血色笼罩,微微抬起眼,满目猩红,似乎再无理智。
林风眠心口一紧,可她迈开的步子终究是收了回来。
风霁雪几乎是手起刀落,将那些死而复生的“青衣人”再一次斩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如同屠宰场令人作呕,一只裹着鲜血的残臂被甩在林风眠脚边,几滴鲜血也飞溅在她脚边的岩石上。
风霁雪胜利并没有让林风眠松一口气,她只觉得风霁雪的情况变得极度不可控,变得——极度糟糕。
废墟大殿光影又在暗暗变幻,这次林风眠终于在角落窥见琢光不太清楚的身影,她似乎正在慵懒地摆弄着衣裙,对于风霁雪的反抗,她只有嗤之以鼻,“034号,你当年本该死在这里,如今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交出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什么叫……不属于我的东西?”
风霁雪正于混乱中厮杀出一条染着鲜血的生路,闻言她再度仰起头,猩红的双目与高扬的刀锋皆指向琢光,一字一顿几乎是发了疯地质问:“我的命只能是我的,不属于风家也不会属于你。倘若你我之间注定有一个该死,那也只能是你。”
琢光轻轻笑起来,笑声恍惚与林风眠某个梦境中的声音重叠,却又戛然而止,冷声讥讽:“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纵然你不会死在这里,也会死在外面,倒不如束手就擒,你既然是我唯一成功的试验品,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愤怒几乎从风霁雪的心口炸开,像是上了膛的炮弹连同怒吼都似乎能将其炸得人仰马翻。
风霁雪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琢光所在的悬空高台,此时的她周身血色几乎发黑,通身的恨意与杀意任谁也拦不住她。
琢光不疾不徐再度挥起师刀,而这次她师刀所指的方向却是林风眠。
林风眠怔住,转头飞速跑出废墟大殿,但终究是晚了一步,只见空荡荡的牢笼里放着的是林风眠留下的工兵铲,却不见桑柔身影。
林风眠俯身仔细检查着牢笼,没有外力损毁的痕迹,应该是钥匙打开的,只是——
林风眠用力拉门是却发现牢笼的门是锁着的。
为什么用钥匙开了门,又要把门锁上呢?
林风眠无暇再去细细思量,拿起工兵铲再度折返大殿,却见废墟大殿的另一端黎舟正一只脚踩着“活纸人”的肚子上,拎着青衣人使的长刀抵在“活纸人”胸口,随时都有可能将那刀锋插入。
而白易正脱下外套盖在安广身上,温娇娇则警惕地环顾四周,随时准备应战。
黎舟几人的出现也带来了光影变幻,这一次林风眠隐隐望见在琢光的悬空高台最顶部是有一株花朵模样的轮廓。
思绪如乱麻,她正绞尽脑汁将这些缠在一起的线解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熟悉的花香飘来,头脑逐渐昏昏涨涨,光影变幻间点亮了林风眠眼前的大片血迹,一时间林风眠的精神有些恍惚,脑海闪过那日雨夜,窒息从鼻腔弥漫至全身,她仿佛漂浮在水里,载浮载沉,一口一口的水往口鼻灌去,每一个下一秒都有可能是她生命的最后一秒。
直至眼前猛地有了一片清明,窒息感也瞬间消失,虚虚实实的空间里,她望见前方有一道身影,那人逆光望着林风眠,似乎是在等着林风眠站起来。
而当林风眠真的起身走向那人时,对方也迈开脚步向前走去,林风眠只能加快步伐试图跟上,可林风眠步伐变快对方也会变快,这不免让林风眠有些怀疑。
——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林风眠顿下脚步,不再追随,那人也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眠眠,跟我来。”
是姐姐!
多日的担心与思念几乎淹没了林风眠,哪怕明知是陷阱她也要去看看。
二人这般一前一后走了不知多久,那人终于停下脚步让林风眠追上她,而在林风眠走到那人身前看向她的脸一瞬间,巨大的眩晕感如电击贯彻全身。
脑海中闪过像是走马灯般的无数画面,姐姐血肉模糊倒在血泊里,娇娇站在四四方方的宅院前冷漠地望着自己……
甚至还有风霁雪躺在土坑里,有好多人在往她身上铲土;有桑柔被九枚硕大的钉子钉在一张骷髅手包着的巨门上;有景妙气息全无趴在地上,透过门底缝隙可以看见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拖走了……
这份仿佛预知未来的恐惧几乎要撕裂林风眠的身体,正无措之际,远远地传来一个男声——
“林风眠!”
林风眠像是溺水的小兽濒死之际被人猛地从水里捞了出来,湿漉漉的身体将死亡的味道几乎封存在体内,她从未如此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前景象逐渐清明,倒是与她意识混沌前大差不差,只是风霁雪昏迷在地,孟夯和景妙正一前一后做她的最佳保安。白易和不知何时出现的聂金抱着瓦隆的大腿笨拙应对着青衣人,而温娇娇站在悬空高台下,字字句句逼问着自己下落,见琢光不理会她便百般尝试爬上去,可最终的结果都是徒劳。
只有黎舟,他明明站在黑暗里,明明站的那样遥远,可却好似透过血色弥漫的空气与满目疮痍的废墟看向自己。
那一眼好像穿透了时间空间,支撑着林风眠摇摇晃晃站起身,她想走过去她想问个究竟,却不知自己该问些什么。
可当她迈开步子,却发现原本的光柱竟成了实体,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琢光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她继续挥舞师刀操控着她的那些失败的试验品。
“铃云?”
林风眠定睛细看,竟是瓦隆。
从他错愕的神情中并不难猜出这位“活纸人”的身份——应是他那位早早离世的妻子。
“是你吗……铃云?”
他的声音在颤抖,念及名字时像是老化生锈的机械零件,勉强运作时发出生涩僵硬且奇怪的声音。
他发了疯般冲向“活纸人”,什么活人死人他浑然顾不上,可迎接他的却是铃云生生退后了几大步,甚至亮出了近乎两米的半月长刀。
光线沉沉,惟有长刀在他心头闪烁着夺目寒锋。
琢光举起师刀迅速摇晃,铜环撞击声声刺耳,另一个“活纸人”从大殿顶部缓缓爬了下来。
它是修罗场里获得胜利的角斗士,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杀戮与胜利,以至于当它未曾踏足至众人视线内便已如同离弦的箭朝着瓦隆奔去,速度之快仅有几人反应过来,可他们不等动手,“活纸人”便在半路被另一道相似的身影飞扑而去,重重砸落在地,声响大到仿佛巨石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铃云手中的半月长刀早已插入它的胸口,铃云像胜利者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活纸人”,可它没能威风太久便因“活纸人”濒死的发狂攻击而连连败退。
余下众人也不再坐以待毙,他们各自趁混乱寻觅好下手的目标,温娇娇本事不小,野心自然也不小,她直奔琢光而去,目标便是对方手中的师刀。
可在半路却被琢光的走狗截住,二人频频交手之际温娇娇敏锐察觉到对方实力不凡,她身手虽在对方之上,但对方是豁出性命缠着她,自然难甩。
既如此,温娇娇也发了狠,一不做二不休,在与青衣人交手背过身的功夫,不动声色从腰间拔出细刃,细刃藏于指缝之间,紧接着拳头朝着对方头部砸去,在对方防守同时又向她发动攻击的当空,又猛地将攻击点转而打向膝盖,青衣人吃痛猛地跪倒在地。
温娇娇没有理会青衣人,而是将手中的细刃甩向琢光,但令她未曾料到的是,细刃刚脱手,便有人用手肘狠狠勒住她的脖子,勒得她喘不过来气,只能用手肘狠狠击打对方头部的同时,又踢向对方的腿部,对方吃痛闷哼几声仍是死死不肯松手。
但彼时细刃早已穿过琢光的身体,直愣愣插入墙壁。
温娇娇拔出插在腿旁的利刃,朝着青衣人的腹部连刺十几刀,景妙也跑来助她,得了空的温娇娇一心扑向琢光,可却直愣愣地穿了过去。
倏然,一阵尖锐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划破众人耳膜,循声看去只见铃云掌心刺入另一个“活纸人”的胸口,几乎要把对方的胸口掏成碎纸片。许是被擒住命门,“活纸人”只能发出痛苦惨叫,浑身战栗却毫无还手之力。
逐渐失去胸口能量供给的“活纸人”与尸体无异,几乎是眨眼功夫便化作一抔白土。
温娇娇这厢仍震惊于她能穿过琢光的身体,就好像琢光是虚拟投影,根本不在当下时空里。
“铃云,跟我回家吧。”
瓦隆轻声唤着铃云,他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