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另有隐情(二合一)
温情这场高烧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身上温度刚退下去又开始烧,反反复复,婵娟换了一次又一次手帕,赖药儿仔细看着她,多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出来。药一碗一碗地灌进去,温情迷迷糊糊地咽了,又吐出来大半。温柔守了整整两天,最后被温晚硬架着去歇了,小姑娘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颗桃核,眼眶通红,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姐姐。
温约红前段时日就写信说要来看望侄女,原本他还在游山玩水,悠哉悠哉地赶路,还想着一路上寻些什么宝贝给两个侄女,一听说温情出事,他连夜策马从江南赶过来,终于在温情昏迷第三天深夜到了洛阳。温约红进府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衣袖上还沾着露水,若不是怕过了邪气给温情,他恨不得不用洗漱,等他整理完仪容,就一路穿过回廊直奔温情的院子,步子快得跟在身后的管家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温约红推开内室门,就看见温晚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药,眼睛底下一片乌青。
“二弟。”温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得厉害。
温约红没应声,径直走到榻边,先探了探侄女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温约红眉头一皱,又去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瞳,再替她细细把脉。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温约红的手指压在温情细瘦伶仃的手腕上,女孩脉搏微弱得他几乎探不到,跳几下就停,他眉头紧皱地按了很久才松手,问道:“谁给情儿看的病?”
“赖神医,他说现在情儿的状况差不多稳定下来了,只要按时吃药再过两日就能醒过来。”
温约红松了口气,然后猛地把大哥拽到了外间,见大人有要事相商,管家屏退下人,屋里只剩兄弟二人。
“怎么回事?”温约红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温晚没有隐瞒,从发现女儿的天纵之才说到她练剑晕倒,从委托苏梦枕帮忙说到她创功吐血昏厥,说到温情可能活不过二十岁,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温晚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她至少要花一年。可她只用了一个月。”
温约红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窗框上,两臂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谢尽的荼靡花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极力在压制自己的怒气,可那股怒气反而更明显了:“大哥,你糊涂!”
温晚没有反驳。
“你明知道情儿身子是什么底子,你让她练武?”温约红转过身看他,“你难道疯了吗?”
温晚闭了闭眼:“……我已经决定以后不会再让情儿练武了。”
温约红质问道:“情儿她练到吐血昏过去了你才不让她练?你知不知道她现在的脉象——”
“我知道。”温晚打断他,他垂下眼,显得有些落寞,“二弟,我知道。我这些时日常常在想,既然上天已经给了她这样的身体,又何必给她那样的天赋……不过是给她徒增烦恼罢了。”
温约红看着自己的大哥,看着这张从小一起长大的脸,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变得陌生无比,年少气盛的锋芒棱角被磨平,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有着官场磨出来的圆融周全,家族责任、朝堂权势和名声利益把他的哥哥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你明知道她身子撑不住……你为什么还要让她试?”温约红问道。
“情儿自幼身体孱弱,不比柔儿康健,我自觉亏欠她已多,如今有我护着,等我老了,我原是想为情儿寻一良婿,好生照顾她。我知道她的身子若是习武,根本撑不过,可是……我不忍心啊!”
温约红却只冷笑一声。
温晚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问了温约红一句话:“你知道情儿的天赋是怎样的吗?”
温约红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温晚叹气,“但是如果你见过她用剑,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你只会同我一样不忍心。你也会想让她多在武道上走几步,你也会想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里去,你也会像我一样,明知道不该让她练武,可就是舍不得!”
温约红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最后道:“你说完了?”
温晚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大哥,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温约红往前走了一步,烛火把他脸上的嘲讽照的明明白白,“你让情儿她练武,想让她开心我信,心疼她我信,你舍不得埋没她的天赋,这些我都信。可你敢说你没有别的心思吗?你敢说你没有过让情儿撑起温家门面的打算吗?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练成顶尖高手,甚至成为天下第一,那温家在朝堂上、在江湖上,会走到什么位置?你心里不清楚吗?”
温晚表情愕然,温约红看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看着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皱纹,有些于心不忍,可他最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大哥,你现在是温家的族长,挑着家族的担子,我理解你身上的责任,你一路走来是怎么的光景,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有数。”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情儿的命去给你的野心铺路!”
温约红双手撑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还是说,大哥,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的事?”
温晚猛地抬眼:“……你知道了多少?”
“你以为我不知道情儿的身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温约红看着他,平日里他与人打交道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是此刻全然变成了冷意,“你当年惹的那档子事,牵连到她身上来。她才多大?她当年才三岁!三岁!你怎么舍得的啊!”
“……此事原是意外。”
温情听到她爹这样说。
她在听到父亲说苏梦枕教她红袖刀法的时候就迷迷糊糊有了些意识,大脑昏昏沉沉地听完父亲的讲述,她心里还在气温晚,怎么拐弯抹角地让她练武,就不能直接说吗?对她而言这次练武晕倒的事情没什么大问题,吐血也好,发烧也罢,从小到大自己的身体就是这么折磨人,这样的身体,她觉得死活都无所谓。
从温情有记忆开始,她就是这副样子,瘦弱,苍白,走几步路就喘,稍微受一点凉就要染上风寒咳上半个月。温晚说她这是胎里带的弱症,治不好,只能养着。所以喝药是常态,温情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碗药,只记得苦味像是长在了她舌头上,怎么漱都漱不掉。小时候温夏抱着她坐在廊下晒太阳,她看着温家别院里的小孩跑跑跳跳,于是问她娘为什么她不能去跑,她娘说“情儿身子弱,咱们慢慢养,养好了就能跑了”。
她满怀期待地等了很久,可等到温柔都能跑了,她还是不能跑。
于是她也没有了期待,因为期待是需要额外的力气的,而她只是每天保持清醒都很累。
后来温柔出生了,温情还记得妹妹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响亮,那是健康的孩子会发出的声音,她看着缩在襁褓里小小的、红红皱皱的妹妹,摸着她带着暖意的小手,心里突然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期待。那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小小的生命生出期待,她期待妹妹长大,期待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能让这个沉闷的家活泼起来。
温柔没有辜负温情的期待,她很健康,长得也很快,温情亲眼看着妹妹一下子会爬了,会站了,会跌跌撞撞地走路了。妹妹第一次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来的时候,温情看着她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的小脸,看着温夏的温暖如春的笑容,看着温晚抱着温柔把她举起来转圈,温柔咯咯地笑,温晚也开怀大笑,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之后温情才渐渐意识到,看着她们其乐融融的时候,她心里那种轻松是怎么回事。
那些年温情一个人躺在榻上的时候,其实很累。温柔出生之前,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温晚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坐在她榻边问她今日喝了药没有、咳了几回、有没有好一些。温夏整日陪着她,她躺着不能动的时候温夏就坐在旁边看书,看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看她睡着了才会安心些。偶尔咳厉害吐血了,温情能瞥见娘亲低头时一闪而过的泪光,还有爹爹安慰娘亲时的故作镇定。
那时温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让她们难过,不知道怎么能让她们开心些,于是她学会了强颜欢笑。温情咳得厉害温夏会紧张地探她的额头、给她换帕子、问她想不想喝水,她便要说不咳了不咳了,其实她喉咙难受,胸口发疼,可娘亲在的时候就忍着,等到温夏转身去端药时才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咳几声。等药端过来,温情就一口气灌下去,虽然苦得她呲牙咧嘴,可温情依旧会抬头冲娘亲笑着说:“不苦不苦,一点都不苦。”
温夏也就红着眼眶笑,还会变着花样夸温情,温情看见她娘笑了,就觉得那药好像真的没那么苦了。
温晚下朝抱她的时候,温情就会搂着他的脖子说:“爹爹,情儿今天好多了!”
爹娘越是在意她、越是小心翼翼,温情就越要在被病痛折磨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当时赖神医还没有来为温情诊治,那几年她昏沉的日子比清醒时多,喝药喝到一闻到药味就想吐。有时候温情半夜做噩梦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她想,如果自己死掉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每天都这么痛苦地活着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情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是在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下,温情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解脱的好方法。
但是她不忍心。
温情看着爹娘坐在她榻边忙碌的样子,看着他们眼里深深的担忧与自责,看着他们因为她稍微好了一点而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她还记得有次半夜发烧迷迷糊糊听到娘亲捂着脸哭:“老天啊!不要这样对我的情儿,如果我做错事,就让报应落在我身上吧,不要这样剜我的心!”
温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要是真的走了,爹娘他们该怎么办呢?温情无法想象这个画面。
所以她只能逼自己撑下去。
直到妹妹的出生,温情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妹妹和自己不一样,她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笑起来声音中气十足,摔了跤也只会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跑,温情看着妹妹在院子里快活地上蹿下跳,看她像小麻雀般叽叽喳喳地说话,看妹妹和自己说院子外的人间烟火,说外面卖糖葫芦的老翁,说灯会上的热闹,温情听着就觉得好像自己也去过了一样。
她看着妹妹,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没有被这副身体拖累的、健康活泼的自己。
而爹娘他们不必再把所有的心力都系在她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去世的孩子身上。
后来温情就抱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态,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只是她真的很想去看看妹妹口中的热闹非凡的灯会,也想去试试原随云口中习武的乐趣,也想去见识一下外面的辽阔天地。
可现在,温情听见爹爹说以后不许自己练武,那就意味着她或许这辈子都无法从这个小小的庭院里脱身,只能按照温晚的设想规规矩矩地嫁人成亲,最后病死在别人家。
更别说,自己身体病弱一事还有隐情。
温情觉得很荒谬。
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情听不清外头的声音,她咬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尽量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上,借着门帘间的缝隙望出去。温约红立于烛火下,表情愠怒,温晚隐于灯影下,自始至终他都微动分毫,面容影影绰绰,让温情看不分明这说出无情话语的人究竟是不是她的父亲。
“好,你说是是意外!那我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你这难道不是因为心虚吗?”温约红嗤笑道:“大哥,你当年确实瞒得很好,费了不少心思去打点,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是护卫疏忽才造成的意外。”
“可你以为能瞒一辈子?大嫂几年前身子骨一直不好,你以为她是因为生产亏了底子?”温约红说到这,像是气急了,声音便彻底压不住了,叫温情听得清清楚楚:“你当年在成婚后和温小白好上了,她不知道你有家室,你也就没有告诉她,后面人家因为这事和你断了,你如果收了心,此事就此作罢,也只是一段风流事,或者你当时堂堂正正说要纳她为妾,或许就没有之后这么多事,我也不会多嘴再提!”
“可你为什么在温小白被追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