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受邀
谢琰今日装束格外不同。
至少崔知意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她低眼瞧到衣角的那一瞬,甚至怔了两息,往上看清那张脸,才认出来人是谢琰。
谢琰惯常穿利落轻省的窄袖劲装,今日反而是一身衣袖宽大的圆领襕衫,还配了条同色抹额。
马尾高束,革带锁腰。
许是因为谢琰身量高大,肩胛宽阔,如此儒雅的着装在他身上却不见文生气质,反穿出了一种别样的潇洒。
崔知意很快回过神来。
这不是官员的打扮吗?
父亲每每出门公务,总会换上这样一套形制整肃的官服。
谢琰这身虽颜色与父亲的不同,但规制确是一类的。
可她似乎从未听说过世子身负任何官职。
谢琰处理了大半日冗杂琐事,拿着柬帖才回到家,连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换下,又被母亲苏如婉硬指到了这院子。
头痛得很。
什么时候他爹能呈封奏疏,叫吏部撤了他这校书的闲差才好。
免得隔七差八还要去礼部报道。
芝麻绿豆儿大小的官儿,每月琐碎公务能耗去他四五日光阴。
好在自家备有车马,否则月俸都不够来回这几趟的费用。
近几个月都无重大节庆,也没有外邦来使。
今年连监学监考的事儿都交由吏部主理了,他们礼部本是在最闲的时候。
可尚书裴大人发了话,要利用闲暇时间将旧年书册整理出来。
他这校书郎手上便多了些碎活儿。
其实那些册子早年就整理过,一应名目都往上呈报了。
只是近年各类礼制章典有些细微改动,旧年书册部分内容稍显落伍,才需要调整校正。
本只要将变动的部分对照修改即可,但裴尚书偏要按六部旧习,事无巨细皆查过一遍,三核两查、四核三查之下,确保面面俱到,没有一处遗漏。
校对的事务便多了不少。
说的好听呢是循规蹈矩,但这样的行事风格,在谢琰看来太过墨守成规,事倍功半了。
那堆积如山的旧册简直看得人头晕目眩。
有这么个古板的爹,裴熙则啊裴熙则,怪不得你也养成个小古板性子。
谢琰方迈入小厅,未见崔知意人影,也没多少心思去寻她,只打算点个卯转身就走,却听见里屋传来了动静。
一听那声音,便知是崔知意。
和她的婢女。
主仆二人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内室与小厅原有些距离,当中还隔着一道屏风,可那细软声音穿过纱屏,直直往他耳朵里钻。
谢琰忙了大半日,疲累之余,本就有些燥意。
听到这动静,他眉头微皱,往外迈出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人站在门口定了片刻。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语气柔软,调子轻快,至于内容却完全听不真切。
但很明显的是,那主仆两人此刻非常欢喜。
谢琰胸膛续起一股莫名的火气,被疲累引起的燥意蒸了起来,在颅内搅弄着。
他该对此充耳不闻,直接拔腿走掉的。
递个柬帖告知一声的事儿,何须他本人到这走一趟。
他才懒得管崔知意。
崔知意和她的婢女谈说,跟他有什么关系?
窸窸窣窣的动静,也不知道她们究竟在说什么。
这般高兴。
莫不是在偷偷说他坏话?
毕竟前头他警告崔知意的那些话,委实不算好听。
谢琰合眼,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免得他娘又念叨。
待到谢琰走进内室,果然见到崔知意跟她的婢女。
一主一仆,她倚坐在榻边,她的婢女就半靠着榻边的扶手。
崔知意的手还搭在她婢女的腕子上。
两人好不亲昵。
似乎是在说什么顽笑话,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尤其是崔知意。
之前几次照面,许是他戳中崔知意痛处,一针见血指出了她的低劣本性,使崔知意不敢张扬造次,故而她总是摆出一副怯懦、不自在的模样。
但仔细想想,当初崔府初见时,崔知意似乎就是这样的表现。
人前敛着情绪,表情淡淡的,目含些许畏怯。
他还以为她不会笑呢。
这不是会笑吗。
谢琰眸光闪烁,凝视着面前人。
从他进入到内室那瞬间起,屋内氛围便产生了细微变化。
如同浮空飘舞的风筝,忽然被人攥住引线往下狠拽似的。
僵硬、滞重。
谢琰察觉到这点,忽的没了心思去琢磨她们方才谈话的内容,一时忘了来意,注意力全转移到了另一处。
方才,崔知意看到他的第一眼,嘴角的弧度就僵住了,脸上笑意转瞬即逝。
那原本欢天喜地得像吃了蜜糖似的表情,顷刻间荡然无存,变得十分凝重。
似乎他的出现她始料未及,崔知意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从下往上打量了他几息,随即彻底变了脸色。
炯炯目光闪烁不定,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样的表现,落在谢琰眼中,叫他莫名感到不快。
崔知意有些意外,犹疑着问道:“世子……你怎么来了?”
什么叫你怎么来了?
这地方原本就是他的住处,她现在倒是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了。
崔知意轻飘飘的一句话,语气中显然带点疑惑,还有一丝不耐烦。
似乎透露着对他到访的抵触与不满。
想到这里,那话便如火上浇油一般,叫他烦累燥意又升腾几分。
谢琰想也没想便没好气道:“你当我愿意来?”
崔知意不解。
腿长在谢琰身上,要去哪里他难道还不能做主吗?
分明是他自己到这里来的啊。
莫非谢琰是闲来无事,特地来奚落她的?
不大像啊。
他穿着官服,眉眼微微耷拉着,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透着一股疲累劳碌的味儿。
难道是他忙事务,心里烦得很,找她出气来了?
前头谢琰分明说的那样清楚,叫她识趣一些,莫要心存纠缠之念,安分待在院中。
她都一一照做了,还不曾多高兴一刻呢,这便要乐极生悲了吗?
谢琰说话语气凌厉,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势。
罢了罢了,不与他争辩,当忍则忍,当默则默。
崔知意拿不准谢琰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害怕言语间应答不当,落下话柄让他进一步找茬挤兑,便干脆又闭上了嘴。
她不说话,他总不能挑出毛病,引起什么争吵吧。
崔知意近乎木讷的反应,反倒叫谢琰心中无名火更甚。
他盯着崔知意,崔知意望着他。
相对无言好一阵子。
谢琰本就不多的耐心终是被这沉默消磨殆尽,没了跟她继续耗下去的想法。
崔知意眼看着谢琰抬手,从一侧宽袖中取出了个物件。
朱红硬壳笺方正规整,看着像喜帖、名册一类的,但是更厚实些。
表面一条条烫金纹理很是别致,日常还未曾见过这样的。
“喏,自己看。”
崔知意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双手分别托住封底,将纸折展开看。
内里三折明黄纸笺映入眼帘。
崔知意垂眸一瞬,随即不可置信地抬眼望了望谢琰。
然后又垂眸去看里头的字。
宫宴?圣人?贵妃?
三个尤为醒目的词,如晴天霹雳炸得她脑子瞬时发了懵。
崔知意将这柬帖从头到尾拜读两遍,那几个鲜少听闻的词,很快被串起来,拼凑成了完整的信息。
当今圣人与贵妃要办宫宴,下帖子邀请淮南侯夫妇及子媳赴宴?
子媳,也就是谢琰和她自己。
崔知意复又瞪大眼睛去看谢琰,眸中尽是震惊。
她父亲这样身负官职的,因品阶不高,得见天颜都十分困难,只有在宗庙祭祀和大节庆时,混在朝廷同僚列队中,远望一眼圣人。
而她连九品芝麻官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