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秽土恨(三)
柳术来的时候,桌上一溜的县官乡绅都已酒过三杯,而楼元盎端着酒盏,几乎是满杯的酒,朝自己得意地扬眉。
“滕公子!”范知县立即起身,周围各色官绅也都端着杯站起。
“我兄弟为人腼腆,这么大阵仗,把人弄害羞了怎么办?”楼元盎起身,“术郎,这边坐。”
范知县等纷纷陪笑,等滕家姐弟落座,这才重新捡了凳子坐下,重新提起话头:“滕小姐所说的妙法,我等十分敬服,若您赏脸,待会儿搭棚施粥,您到台前走上一圈,让栾平的百姓都记记您的恩情。”
“呵,这就不必了,我到底还是姑娘,这抛头露面的事情,还是请知县大人代劳吧?”
如此装青天大善人的好机会,范知县怎么可能不要,酒桌上顿时炸开了花,所有人每一条褶子里都是说不尽的欢喜和得逞。
柳术不明白,自己只是比她晚了半刻到,这局势怎就千变万化成了这副模样?什么妙法?什么搭棚施粥?楼元盎究竟和这些老饕达成了什么约定,居然能在这些蚊子飞过都要榨上几滴血的贪兽之中游走自如。
他不免显出了几分担忧,经过楼元盎添油加醋的胡说八道,落到范知县等人眼中,俨然就成了他“为人腼腆”的最好印证。
栾平毕竟遭了灾,这顿接风洗尘宴多少寒酸,但比起高地下、县城里,依然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盛宴。
但柳术食不下咽。
眼看楼元盎与他们推杯换盏,左右欢谑,他心里更堵得连口白水都喝不下。
终于,外头有人禀告,说是一应事宜均已准备妥当,楼元盎当即起身,“这样吧,找个视野极佳的地方,让我仔细瞧瞧,毕竟是几仓的精米,总也得看着才放心啊。”
范知县笑:“这倒巧,恰有个地方,您一定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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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个好地方。
一处露台,栽着春来最好的桃李牵牛,与台下栾平县城的悲荒一比,宛如天上人间。
他们居高临下,就是在“天上”,而人间的惨痛苦难,清楚惨烈地冲击柳术的视野。
“楼元盎,你到底在做什么?”
俯瞰半边残存的栾平县中升起的炊烟,楼元盎抬手,试图遮挡西天半悬的落日,但她手指纤细,那般可以倾吞腐蚀人间一切景象的霞光,也轻而易举销蚀着她的手指轮廓。
她眯着眼睛。
自柳术看来,霞光下,她的轮廓也逐渐模糊,仿佛整个都要融化消失、变成青烟随风消逝。
“日入,酉初,第二顿饭。”
柳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还强逼着自己冷静,一而再再而三地冷静后,才出声道:“赈灾一日两顿,第二顿饭,确实该现在吃。”
可楼元盎前言不搭后语,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柳渊微,我是个坏人。”
柳术默默看着她。
落日给她的侧脸描了道金边,像刀割过般锐利。
“恶人……自有天来收。”
她对着落日,对着栾平县城,嘀嘀咕咕这一句反反复复。
柳术感觉自己要疯了,却在自己快要爆发的边沿,听楼元盎笑道:“给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现在骑马去府城,找知府洪弁,让他带人来。”
眼睛被不知什么东西反折的一束光刺得难以睁开,柳术恍惚了一下,等他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就看见楼元盎抬起手,将中指挂着的一枚小印送到他面前。
柳术迟疑。
楼元盎却没这个耐心,掰开他的手,将小印塞到他的掌心。
楼彭。
篆刻的“楼彭”二字分外清晰。
这是楼彭的私印,见印如见其人。
柳术抬头,果见楼元盎凄笑:“他当然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纵然楼彭是丈人,但柳术还是要说一句,这个男人昏头了。
“是啊,他居然把这种东西送给了姚氏,看来是真爱啊。”
柳术攥住这枚印章,“什么时候偷——取来的?”
楼元盎歪过脑袋:“吃饭的时候,一听某张嘴巴漏出这要命的玩意,我当即让人去找了。还蛮难找的呢,她贴身藏着,差点没跟我的人拼命。”
她又灿笑:“我厉害吧?如此机敏过人,还顺带发现了一条尾巴。”
柳术本要捧捧她的冷场,忽听见“尾巴”二字,不明白这么暖的晚风,怎就莫名惊起了他的寒颤。
有些恐怖了,配上楼元盎还是这么惊艳漂亮、能和云霞一教高下的笑容,更让柳术不寒而栗。
她张开手,作势要将太阳托在掌中,“柳渊微,这是个局,我可能没法走出栾平县了。”
柳术握住她露出袖子的那节手腕。
“我们现在就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话落的下一刻,柳术就看见楼元盎突然转过来面向自己,又突然冲了上来,按着自己的下颌,垫脚咬上自己的嘴唇。
嘴唇有些刺痛,但暗藏的恋意和久蓄的欲望立即压过了这种被侵袭时的懵懂惊讶,身体比理智率先苏醒,他凭着生来的渴望紧紧抱住了楼元盎,又要反客为主,低下头向她贪得无厌地索取。
索取,索取,将楼元盎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据为己有,据为己有,楼元盎也是他的私藏。
柳术相信,在没有任何干预的情况下,这种鱼游沸鼎、鸟覆危巢之间的情动,最终定然会引发一场比悬水河还要汹涌的桃花汛,毁天灭地地吞噬他们的神智,在这几近于幕天席地的所在,将他们打回禽兽原形。
在夜晚降临之际,担负禽兽生来最原始的使命,行使他们最后支配自己的权力。
第一次体悟“孤独”的反义。
最后一次拥有□□的欢愉。
但在这样终究会走向覆灭死亡的陷阱里,楼元盎霍然抽身。
所以柳术知道,这只是一时疯狂的感觉。
她的声音,更比夕阳清明,“柳渊微,如果我们都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栾平县——”
看着她眼里闪烁着一种柳术从未见过的绝决,再听她的话,耳熟得直让人想起楼初英。
他忽然间理解了楼元盎。
楼初英从来抱着必死的决心,楼元盎也是这样。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也在用那么多尘世的渴望诱惑自己,让自己不至于颓丧到堕落死亡的绝境。活下来总是艰难万分,而一死百了,万事皆空,却能得到一种特殊的平静。
现在的他,就像是面对楼初英的楼元盎。
“一起走。”
他甚至拒绝听她给自己开出的诱惑条件,就像是三月初一夜的楼元盎,不顾一切蛮不讲理地要一个谎言。
楼元盎轻笑:“哈,现在这个状况下,我的命可比你值钱得多。”
她支起胳膊,挡开两人曲线相接的距离,“我必须留在这里,不然你和我,还有舅舅送来的人手,一个也逃不掉。”
她指着露台外一径小路,“从这,一路向北,去府城。他们应该不会追你的,毕竟我还在这里。更何况,我还有事情没做,功败垂成,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结局。”
她真是太清醒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柳术梦里的意淫。
“去吧柳渊微,我信任你。”
柳术简直承受不了她的眼神。
但“信任”二字多么难得,有生之年,居然会有这样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少有交际的人,不带试探、也不留后手地坦诚地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士为知己者死。
柳术觉得自己太过可悲。
但他接住了楼元盎的目光,“好,等着我。”
**
“放箭!”
“咻咻咻——”
“吁——”
“嘭!”
楼元盎失策了。
柳术借着马匹遮掩身形,连翻了两个跟头终于躲到了辟路的一块巨岩后,但背后一凉,等他意识到这幢幢的黑暗密林里早有埋伏守株待兔,眼前天地调转,刹那没了意识。
“戒备!”
但柳术并没有昏死过去,残存的一息意识里,有这样一声暴吼夹杂着马蹄声扑来。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楼初英的一张脸。
他们兄妹两人的五官粗看其实只有三四分像,但此时的柳术,几乎会把眼前的男人错认,错认作还困在栾平难卜生死的楼元盎。
他们两个抿唇思索时的神态,几乎是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元娘呢?”
楼初英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所以他的语气并不算特别着急,但冷飕飕的,尽是诘问。
柳术的头痛得即将炸开,但他强撑着,立即将收在袖里、缠在腕上的楼彭小印章扯了下来。
“我爹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