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误攀
夜深,天边挂着零散星星。
褚相远才结束和父亲的通话,他侧立在窗前,徐徐夜风顺着缝隙往屋里吹,连带着阵阵蟋蟀声。
墙上圆钟指针已划过十一点,墙角防蚊虫的线香飘着袅袅薄烟,褚相远把手机扔在桌面,发出闷响。
他面带倦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耳边萦绕的全是刚才父亲权衡利弊的叮嘱,思绪还没蔓延,就见门口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褚相远看了眼圆钟,默了两秒就提步出了院子。
钟幼宜溜得挺快,他刚出院门就不见她的身影。
褚相远左右看了眼,朝右边拐去,一路走走停停,绕过莲湖和正堂,正打算回院时看到饭厅后厨那里亮着灯。
冷光灯下,钟幼宜穿着围裙,正调试着刀刃的角度,粗细不一的面条切在案板上,裹着厚重的面粉,灶上的铁锅烧着滚烫的热水,浓浓烟雾从锅里飘出溜出窗外。
褚相远停在后厨窗外,看着她手忙脚乱把面条扔下锅,紧接着又扔进去几颗小青菜。
屋里的烟雾蒙了半间屋子,钟幼宜的身影都看不真切,她长伸着手,上半身前倾,脚却离得远远的,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
钟幼宜被熏得直流眼泪,眼看屋里成了仙气飘飘的仙境,赶忙走到墙边上把门窗都开开。
褚相远就站在窗外,看着推窗的钟幼宜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嚎出声来。
“闭嘴。”他往前走一步,屋内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钟幼宜缓下心神,把剩余两扇窗都推开,边走边说:“是你啊,我还以为见鬼了,吓死我了。”
就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才更像鬼。
褚相远挥了挥身前的白雾,缓步走进去,望着锅里正煮的面条皱眉。
他没见过那么粗的面条。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也饿了?”钟幼宜摸了把脸,手上的面粉沾到脸颊上。
脏兮兮的,褚相远往后退了一步。
钟幼宜无视他面上的嫌弃,笑嘻嘻问:“吃面吗?”
褚相远目露怀疑,“你是说锅里粗得像麻绳一样的面?”
钟幼宜拒不承认,“哪有,你眼神不好,明明是我精心制作的手工面。”
她掐着时间,几次三番确认时间后把面盛出来。
钟幼宜动作很轻,筷子都不敢用力,一点点顺着往漏勺里盘。
面条粗细不一,却是完完整整一根。
钟幼宜盛到一半看了眼褚相远,筷子用力一夹把面条分成两截,就连鸡蛋和青菜都分给他一半。
手上忙活着,嘴里也不忘记邀功,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说:“怎么样,我大方吧。”
屋里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钟幼宜端着两碗面放在饭厅长桌上,拍了拍桌面,“快吃吧,一会儿坨了,不好吃了。”
她自己则是端起一碗,跨出饭厅门槛,坐在台阶上,叉开腿,望着黑漆漆的天,咬着面条轻声嚼着。
天地很静,连咀嚼的窸窣声都几不可闻,蟋蟀也停了闹腾。
其实她不会做饭,汤面寡淡无味,面条还有些夹生,小青菜被沸水煮老,也就荷包蛋还凑合像那么回事。
她默默嚼了几口,听到身后依旧没有动静,头也没回说:“你不是很饿的话就别吃了,我煮的面一般。”
褚相远看出来了,确实很一般,他清楚地看到荷包蛋上有块很小很碎的蛋壳。
一阵风刮过,钟幼宜额前的碎发被吹斜,她仰着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心里默默数着天上那几颗零散的星星。
十三颗,她来来回回数了几十遍。
直到碗里份量不大的面条吃完,她才站起身,看向侧立在身旁同样望天的褚相远说:
“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我晚上在听英语听力,刚把磁带拿下来想歇会儿,就看见日历上显示明天是九月二十三号。”
钟幼宜转身把碗放好,又重新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语调缓慢,也很轻,“很普通的日子,是吧。”
“是我的生日,是我遗忘好多好多年的生日。”
褚相远眸色微动,视线落在她头顶。
“我记得,你生日不是明天。”
她轻笑一声,“是明天,我不会记错的,九月二十三号是我公历生日,八月二十七是农历生日。”
“来褚家之前,我一直过得都是公历生日,不过我父母去世后,我就没过过生日了,直到来褚家后。”
钟幼宜双手往身后一撑,上半身向后仰,和褚相远四目相对,“我都快忘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起来了。”
“我小时候每次过生日,爸妈都会在寿日那天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她指了指空碗,“就像我做的那样,一根长长的面条,几颗小青菜,还有两个荷包蛋。”
“我做的不好吃,”钟幼宜自己絮絮叨叨说着,“不过我也忘了我父母做的面是什么味儿了。”
褚相远慢慢听着,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转身捧起碗,犹豫片刻坐在她旁边。
“饿了。”
他用筷子挑起面条,咬了一口。
钟幼宜尝过,知道那面条还有些夹生,连阻止都没来得及,就见他已经慢条斯理吃起来。
她看了几秒,还是说:“不好吃。”
褚相远“嗯”了一声,确实不怎么样。
但他这次没挑,只一口一口吃干净,甚至把碗里寡淡的面汤都喝干净。
钟幼宜愣愣看着他,连眼睛都不眨了。
褚相远把空碗搁置好,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头也没抬说:“别看了,眼睛要掉下去了。”
钟幼宜右手摸了摸眼眶,哼了声说:“才没有。”
“褚相远,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饭没嫌弃的,我父母去世后,我就寄养在姑姑家,他们家也没钱,家里供着两个孩子,压根就不想养我。”
钟幼宜眼神放空,回忆起了渐渐遗忘的记忆。
“但我父母给我留了一笔钱,姑姑和姑父心里惦记着这笔钱,还是把我认下了,他们对我也就那样,不冷不淡,没事就晾在一边。”
“不过我也不在意,因为我也不喜欢他们。他们嫌我不懂事,没眼力见,还仗着我是个拖累就让我干这干那。”
钟幼宜挺起胸膛,十分自得说:“我能是好欺负的吗?他们让我做饭,我就使劲往里放盐,咸得他们一口都吃不进去,他们让我打扫卫生,我就把扫帚和拖布弄破,地上全是水和扫帚苗,家里更脏了。”
“见我不好惹,他们才收了折腾我的心思,但嘴上不饶人,每次见我都说得很难听。我半点都没放在心上,而且每次看到他们被我气到跳脚我都恨不得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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