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冰川上耽搁了一个小时,抵达冲巴雍措时比预计时间要晚一些,昨晚整个高海拔地区都下了一场雪,蓝色湖面如同白色风雪世界里镶嵌其中的蓝宝石,风一吹,波涛丛丛。
姜半夏和陆清安就站在风里,任由凛冽寒风吹得冲锋衣猎猎作响,无人机盘旋在上空,反馈回来的画面里人在旷野,不过沧海一粟,微小而平凡的一粒点缀罢了。
风很烈,刮得人裸/露在外的肌肤刀割般生疼,风又足够清冽,隔着防风面罩无法感受这股凌冽的寒与高海拔的绝对自由。
姜半夏摘下面罩,仰着头任由风拍打在脸上,张开手臂深呼吸。
陆清安看到这一幕,片刻的思考后,学着她的动作取下面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面罩里呼吸吞吐残留的湿意在面罩摘下的瞬间沦为劲风的摇旗者,在他脸上肆意妄为。
姜半夏回头,看到陆清安被风吹懵的一幕,全然不顾雇佣关系,笑得嚣张:“西藏的风和北京的风可不一样。”
“北京的风只会让人觉得抬不起头,西藏的风会让你直接物理意义上的丢面子。”
这个形容太形象了,摘下口罩一分钟不到陆清安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这张脸的存在了,现在就是有人甩他一耳光他也未必能发现打的是他自己的脸。
两人在寒风里突然的同步戴上面罩,然后狠狠呼出一口气,拍拍脸,确认肉还活着,反应过来后,两人同时笑了。
原本来的时候雪山还被云层遮住大半,快离开时,云层被风一吹,雪山逐渐露出全貌,车子重新驶上公路,沿着湖逐渐靠近雪山。
一路西行,喜马拉雅山脉阵列就在眼前,荒原之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贯穿公路如同巨龙盘旋其上。
光是走路都会高反的地方,难以想象耗费了怎样的人力物力财力才在一片荒野的无人之境里硬生生劈开的道路。
陆清安靠在副驾,正感叹西藏的建设,车身猛地一抖,姜半夏操控着方向盘瞅准道路旁的一个野生分岔口,方向盘一扭就驶离平坦公路。
“坐稳了大画家。”姜半夏脸上神色逐渐兴奋,整个人跃跃欲试野性难压。
陆清安不自觉绷紧神经:“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直接姜半夏逐渐提升的车速和眼前飞溅的黄沙,本该行驶在平缓公路的车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冲下荒原朝着雪山脚下而去。
动辄七千多海拔的雪山群在世界尽头,车子如同脱缰野兽碾压过碎石与坑洼,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车轮碾过沙石的咔嚓声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车窗玻璃都被甩到震荡。
陆清安的脑子也快震荡摇匀成浆糊。
他试图气沉丹田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回,回去!”
车里噼里啪啦的震天响,姜半夏抽空看了他一眼,没听清:“什么?”
陆清安张嘴,还没说出口颤音先被癫出来,车子冲过一个坑洼路段,他整个人从座椅上抛起来又被安全带无情按回椅子里。
后视镜里只剩下一片黄沙尘土,前方旷野尽头是洁白壮阔的雪山群,
陆清安分不清自己是在欣赏美景还是在受罪,亦或是纯粹被癫出来的心跳。
偏偏姜半夏还不安分,手上控着方向盘猛的一个漂移,陆清安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陆地上体验到失重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车要翻了,姜半夏面不改色的硬生生救回来,惯性作用,陆清安被甩到车门撞出声闷响。
“陆老板,你还好吗?”
姜半夏嘴上关心他!车速却半点不见缓冲,她的副驾不像是坐了个人,更像是放了个玩具,超级野人的玩具。
陆清安的世界天旋地转,有那么一瞬间,记忆回溯到三年前的赛道上,后视镜里,对手的车不顾一切逼近他的瞬间,车轮压线失去控制,从赛道上翻过出去。
引擎声还回荡在耳边,眼前却已经天旋地转,“砰”的一声震动,后车跟着翻滚出来将他连人带车压在下方。
陆清安脸色有些发白,耳边纷杂着人群的喧闹、唏嘘、车子铁皮被碾压反复发出的嗞呀声。
直到……“陆老板,陆清安!”
姜半夏的声音穿透一切,陆清安浓雾笼罩的世界里,一支长箭穿透云雾正中心脏,耳边喧嚣褪去,陆清安逐渐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陆清安猛地睁开眼睛,前方是巍峨圣洁的雪山,耳畔的风呼啸而过,身旁姜半夏正着急寻找氧气瓶。
天空压着的云层早已经散干净,金黄的光束洒落在雪山之巅,视线之内日照金山近在眼前。
血液里有什么在奔走着,驱散深藏血脉的阴霾,姜半夏捏着氧气罐递到陆清安嘴边,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
陆清安的手冰凉吓人,握着她的手腕一寸寸推开,金黄色的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璀璨。
他墨色瞳孔里倒映出日照金山,赛道上赛车爆炸瞬间燃起的火光,在这一刻得以释放。
下一刻,胃里一阵翻腾。
陆清安脸色苍白,推开车门冲下车,一阵晕厥之后跌跌撞撞走到距离车稍远些的地方弓着腰干呕起来。
姜半夏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的抓上一包纸推开车门跟着跑过去,“陆清安,你还好吗?”
陆清安胃里一阵酸水上涌,什么也没吐出来,倒是这一折腾高反了,头昏眼花差点没站稳,姜半夏一个箭步冲上来,陆清安抓住她的手如同救命稻草,顺势靠在她肩头。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你晕车。”姜半夏一只手被陆清安抓在掌心,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似安抚似顺气。
她想着陆清安以前是赛车手,加上这两天路上一直观察着他的状态,确定他没有晕车症状才在一瞬间太阳放晴时决定带他越野赌一把日照金山。
没想到,给人差点交代在路上了。
陆清安靠在姜半夏肩头,呼吸里薄弱的氧气占一半,姜半夏身上的气息占一半,头昏脑胀又心跳失控。
高反有所缓和,但某些东西却控制不住的生根发芽。
良久,陆清安摇了摇头,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晕车。”
“只是,下次提前给我说一声。”
他借助段司昭手腕的力量站直身子,从她肩上抬头,握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却没分开,视线落在她满含担忧的脸上,笑得却前所未有的轻松:“日照金山,很震撼。”
分明脸色还苍白着,此刻陆清安却仿若新生,那端压在他心头日夜折磨的过去,随着日照金山的光一切出现,然后在两人并肩而立的凝望中,一点点消散。
晚风拂过,世界归于沉寂。
陆清安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但,他的手依旧没松开。
哪怕已经被风吹得通红僵硬,莫名的,他不想放开这只手。
姜半夏只以为他还没缓过劲来,任由他抓着,抬头一起静静欣赏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人的日照金山。
风把时间拉长,转瞬即逝的日照金山却把时间悄无声息压缩,光影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陆清安张开手臂把姜半夏揽入怀中。
“谢谢。”
谢谢你,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出逃让我知道,只要风足够大,再重的阴霾也会被驱散。
日落之后正黄昏。
车子重新回到平坦公路上,天的两面,一面是昏黄垂暮巍峨不减的雪山,一面是天光昏暗旷野无边的平原。
车里放着《日落大道》,姜半夏哼着歌,察觉陆清安在盯着自己,扭头回看,挑眉:“有话想说?”
陆清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喉咙滚动,轻笑着点头。
姜半夏捏着方向盘的手微紧,切歌的间隙,她听到陆清安染了笑意的嗓音,“领导,我饿了。”
“……”
姜半夏随手塞给他一个面包:“吃吧,领导请的,不收钱。”
抵达堆纳三措时,天色全暗但月亮高悬,褪去日光的照耀,在月光的普照下雪山散发着冷冽的白,湖面映照着雪山,天与地连成一线。
站在这儿,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人是仙,星空就在头顶,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难得的大晴天,五座雪山泛着银色的光,如清冷怜悯的神驻守一方山与湖。
哪怕是常年来往与西藏各大景点之间的姜半夏,平时很少会有机会看到月照银山,因为除了陆清安,很少会遇到愿意走到哪儿停在哪儿不在乎时间与行程的客人。
偶尔遇到这种客人,也因为考虑到大家不同的需求与身体承受情况,所以姜半夏会严格把控所有时间。
两天下来,与陆清安的这趟旅程更像是和朋友一起出来撒野,自在随心,虽然她差点把陆清安晃吐就是了。
雪山散发着圣洁的银光,星空就压在头顶,姜半夏吹着凌冽的风哆嗦着也要架起三脚架拍星空和月照银山。
拍星空银河是一个反反复复确认的过程,快门、iso、白平衡和光圈调整好后,还得调整角度寻找拍摄银河的最佳角度。
空镜拍完,姜半夏的专属模特上线。
模特手里拎着领导给他准备的小夜灯站在白雪里、雪山下、湖泊边,小夜灯亮起暖黄的小范围灯光正好映照出陆清安棱角分明的面容轮廓。
等曝光间隙,姜半夏举起手电筒快速打光又秒关闭,“咔嚓”一声,快门定格。
银河倾泻的星空下,银白色雪山与倒映雪山全貌的湖泊层层堆叠,而陆清安是天与地之间唯一一抹亮色。
美得不像人间景,更似天上境。
“完美!”姜半夏看着照片,忍不住感叹:“这组照片发出去,大城市里的牛马们不得连夜辞职飞奔过来?”
陆清安走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提要求:“难得一遇的景,不合照一张?”
姜半夏想着,反正也看不太清脸,当即一拍手,“拍!”
于是,快门再次定格的瞬间,星幕银河下,陆清安垂眸凝望着身旁的姜半夏。
风吹起姜半夏的发丝,不偏不倚,缠绕在陆清安手指间。
这还是回去路上陆清安发朋友圈时被魏璟叶指出来他才发现的。
而这组朋友圈的文案是
【日照金山&银河星幕】
[万物沉寂,夜色回响]
日照金山与月照银山,一天之内接连呈现,一整片的银河星幕倾泻在眼前,陆清安从没来由哪一刻觉得这么满足过。
回程的路上,车内亮着昏暗灯光,陆清安拿出那本皱巴巴的画册,握着笔就着车的颠簸随意勾画起来。
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上,天与地之间只有他们一辆车,车灯穿透夜色迅速行驶,车内放着《一路向北》,画家的画册里,一副模糊视角的月照银山初具雏形。
抵达酒店已经是九点过,姜半夏放下行李就直接敲响隔壁陆清安的房门,陆清安抽空洗了把脸,身上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脸还没干,略显诧异的盯着她:“这么快?”
姜半夏抱着手倚在门边欣赏他的帅脸,颔首:“陆老板不是说肚子饿?”
两人在陌生街头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一家亮着灯的餐厅,老板是当地藏民,普通话说的不算流利,姜半夏就用藏语跟她交流。
上菜时姜半夏就注意到老板娘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最后一道菜上完,老板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壶酥油茶小心翼翼放在他们桌上。
姜半夏一眼看出这不是卖的,这是老板自己家做来喝,老板眼神里带着为难和一丝尴尬,小声询问:“我们不认识汉子,可以麻烦你给我们看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话落,还不等姜半夏开口,老板娘先一步紧接着弓下腰双手合十做抱歉手势:“我的女儿在拉萨读高中,这是他们老师发来的消息,我女儿教过我怎么转换文字,但我太笨了,记不住。”
陆清安虽然听不懂,但他能大概猜到这夫妻俩是有什么事想请求姜半夏。
他们眼里的纯朴与紧张,让人不自觉跟着担忧。
“您给我吧。”姜半夏伸手接过手机,回头跟陆清安解释:“他们看不懂汉字,让我帮忙念一下。”
陆清安闻言,起身走到姜半夏身旁坐下,视线也落在手机屏幕上。
老板娘跟老板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作为父母,他们看不懂汉字,却下意识担心会不会是孩子从乡下过去城里被同学欺负。
“那丫头报喜不报忧,又没有手机,马上冬天了,我们都很担心她会不会冷,也不知道给她钱她有没有买衣服。”
大概是终于找到人可以听得懂他们的担忧,老板娘说着眼睛就红了。
姜半夏大概看了一眼内容,然后拍了拍老板娘的手背:“您放心,您女儿在学校表现的很好。”
她把内容用藏语念给老板娘和老板听,又教他们怎么转换文字模式让他们亲眼看到信息内容,以免更多的担心。
老板和老板娘看到消息,终于松了口气,眼眶却双双红透:“拉萨的高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