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李老师(一)
姜稳没有告诉张辰杰的是,她那第一段被棒打鸳鸯的恋爱令她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进而导致她的学习状态一落千丈。在医生拿着确诊报告反复建议的情况下,她父母勉强同意为她办理休学手续,因此她缓了一年才将高中读完。
患上心理疾病,这是一种耻辱——比早恋更让她父母难以接受。因为承认这点,首先就要承认他们这么多年来在教育上的失败,这无疑是对父母权威的一种挑衅。
父母的权威是不可撼动的,姜稳在那时就已经完全领悟到了这点,除非她能像当时的那个医生一样,用扎实的、无法反驳的专业知识碾压他们。
这一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着,每次她刚刚以为自己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会趁她不注意时袭击她,她几次三番从梦中惊醒,身上满是冷汗。
惊恐发作。
那个医生似乎说过这么一个名词,她父母不以为意,但她记下了。那种窒息让她丝毫不怀疑,自己会在未来的某天,不借助其他任何东西就将自己憋死在床上。
夏天的早晨来的很快。
在窗外透进若隐若现的白光时,姜稳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不敢走出房门,也不敢发出声响,因此她只能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桌前发呆。
老旧的木桌上垫着一层厚玻璃,下面放着她各个岁数的照片,桌面上摆着一个北京奥运会时期的福娃,时间过去太久了,稍微有些褪色。这是当年参加北京奥运会志愿者的纪念品。
伟大的、光明的2008年。
那一年她刚满16岁,正读高二。为了响应中央对奥运会的重视,每个省市都会有零星几个成为奥运会志愿者的名额。这在当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那个社交媒体并不发达的年代,成为志愿者意味着有机会上电视和报纸,这对所有家长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高三的学生学业太忙,高一的学生岁数太小。经过一番考量,学校最终决定将这几个宝贵的名额留给高二的学生们。不过这是品学兼优的学生才能享受的待遇,而姜稳恰好是她们当中的一员。
从北京回来时,学校找了专业的媒体和撰稿人来写她们这些志愿者的故事——尽管姜稳连赛场都没挤进去。她仅仅是在场外维系秩序和打扫卫生,但媒体依然将她们吹捧成了英雄。
英雄的奖章有这个福娃纪念品,还有不少文化衫和别的零碎东西。能拿得出手的都被父母带去单位送给了同事,当年的文化衫还在衣柜里挂着,而这个福娃一直摆在姜稳桌上。
尽管蒙了尘,但它依然是姜稳为这个家庭赢来的荣誉勋章。
这些只是长辈们的看法。
姜稳清楚地知道这次成为志愿者的经历意味着什么,她在那次活动中认识了后来的男朋友。
其实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如此。学生时代的恋爱不夹杂任何社会上的利益,那是很纯洁的一种的情感,他们两人只是会在晚饭时候互相为对方带些吃的或者喝的,在课间和晚自习的时候一同走一段路,彼此说几句班上的八卦,仅此而已。
直到母亲听说了她早恋的消息杀到学校来,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对她破口大骂声泪俱下的哭诉前,都是美妙的回忆。
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姜稳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人的大脑总是有一种保护机制,那些痛苦的、不堪的回忆会埋葬在最深处,其实这并不是一种遗忘,只是大脑在保护你不再二次受伤。
很难想象,高一和高二时期,在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一个叫安然的女孩,在十几年后的另一个城市,化为了一具难以辨认的尸体。
姜稳皱了皱眉,很快想起了什么。
尽管她后来休学一年,但在前一个班级毕业,全年级一起拍摄毕业照的时候,她曾经的班主任特意叫了她一起来,因为她曾经也是这个班级的一员。
毕业照保存的很好,足足有一米长,将整个年级将近一千人全部拍了进去。姜稳翻箱倒柜,很快便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
她展开照片,靠着陈雨桐提供的那张安然的照片一一比对,很快就找到了她。
与高中毕业时期的照片相比,安然的变化并不大,她长得不丑也不美,身材不胖也不瘦,外貌毫无记忆点。姜稳翻过照片,在背面找到了她的信息。
2009届3班,班主任姓李,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
曾经的某些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那是来自父亲的抱怨:“你知道为了让你有最好的学习环境,我们花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钱吗!从小学开始......不,实际上是从幼儿园开始,我们就千方百计把你送进最好的学校!你上小学花了六千块,你算算吧,那是九几年的六千块啊!你妈那时候工资一个月才几百!初中时候差一分就要多花一千五,你差了三分,我们又多花了四千五!然后是高中,你中考考的什么样子你心里不清楚?录取名单出来前我和你妈花了多少钱去找人......人家都不收你明白吗?!我们好赖话说尽,钱送到人家面前人家都不要,只有那个李老师答应能帮忙......”
李老师,李老师。
姜稳猛然站起身。
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父母已经起了床,正在准备早饭。
她忽然有了走出房门的勇气,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母亲见到她穿戴整齐,似乎有些意外,眼神往她房间里瞥了眼,看到床上的被子也叠得整齐,那团刚刚升起的无明火无处发泄。不过她有自己的办法,在房间里扫视两圈之后,终于落在了书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照片上。
“你瞧,你瞧!还是老毛病!拿出来的东西永远不知道放回原处!”她嗓音尖锐,又要唠叨起来,不过姜稳浑然不觉。
她径直走进洗手间里刷牙洗脸,然后在母亲的唠叨声中将照片整理好,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
“妈,之前我上高中你们托的那个李老师,还有印象吗?他是什么人?你们还有他联系方式吗?”姜稳冷静地问。
“你要出去?你刚回家呆了多长时间啊就要往外跑!我辛辛苦苦起来给你做的早饭你也不吃?”母亲继续抱怨着,她好像和姜稳生活在两个世界,两个人可以各说各的,互不打扰,“昨天跟你说的考审计局的事你有没有好好思考啊?想明白了就赶紧和王岩商量一下搬回来!备考的时候还能备孕,还有,你要跟我去一趟医院,我问了你刘阿姨,她婆婆是妇科大夫,正好帮你查一下备孕的事情......”
姜稳大步走进厨房,锅里的白粥还没有煮熟,她不管不顾,端了碗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粥,然后一仰头站在灶台边就全部咽了下去。桌边还放着她父亲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几根油条,她抓起一根在手里攥成一团,然后全部塞进嘴里。
“我吃好了,回S市之后就和王岩说辞职,房子卖掉回K市重新买一套,然后继续考公。”姜稳面无表情,“现在能告诉我那个姓李的联系方式了吗?”
“问你爸!”
“是我同事的老师,当时找他的时候就五十多岁快退休了,现在应该已经退了吧,你找他干什么?”父亲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在沙发上,“你找他也没用,现在他帮不上什么忙了,你有朋友让你托人帮忙?”
姜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有个之前的同学,孩子马上要上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