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那一年东宫里所有的下人都被遣退,宫灯投下柔和的光晕里,照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二十岁的顾宁渊躺在她怀中,脸颊苍白,黑眸里装着未褪的惊恐。
他看着她不断地问:“燕燕,你会嫌弃我吗?”
“你会怪我狠心吗?”
“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吗?”
他将一双手伸到她面前,已经被他洗了无数遍,白的快要脱下一层皮,可他还是嫌上面沾过的血太脏,怕会让她闻到血腥味而憎恶他……
苏青宴陷在这个梦里,眉心紧紧蹙着,额上全是热汗。
她很想告诉当年的自己,这是一匹最善于伪装的豺狼,只是仗着有一身漂亮的皮毛,将自己伪装成痛苦无助的小狗,向她索求怜爱。
可梦里的她根本没法抵抗,
因为他看起来那么脆弱,楚楚可怜地看着她时,带着让她心动的美貌。
而且她亲眼看到他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在这场成王败寇的战役,输的人只能死,所以她不忍心苛责他。
于是她握住他的手,很坚定地道:“阿渊,别怕,我不会离开你。”
在那一刻,她很唾弃自己,她彻底背叛了对自己真心相待的姨母,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他的身边。
床榻上,苏青宴闭着眼不断挣扎,想要脱离这个噩梦,急得眼角都流出泪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未来会看到如何让她绝望的一幕。
而梦中的青年抬起头,深潭似的眼眸之下,藏着诱她跳入的急流与漩涡,他说:“燕燕,证明给我看?”
“证明给我看,你非我不可,此生都不会离开我!”
十九岁的苏青宴不知该如何证明,她很着急,脸颊上都浮起无措的红晕。
然后他就捧着她的脸亲了上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亲她,但这次却亲得格外急,格外地凶狠。
裹着她的唇用力地舔,缠着她柔软的舌不放,好似要将她吞进腹中。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顾宁渊才不舍地放开她的唇。用手指沾着她嘴角溢出的唾液,放进口中很贪婪地吸吮,看向她的目光深得让她害怕。
“燕燕,不要走,留下来陪着我好吗?”
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并未发现这是豺狼为她设下的陷阱,于是她留了下来,又因为他说会害怕,就陪他喝了许多酒。
在最容易悸动的年纪,加上酒液的催动,两个早已习惯和对方亲近的男女,根本没有理智可言。
他将她抱在怀中,很温柔地吻着她的唇,手掌顺着脖颈往下,轻易将她握在掌心。
帷幔里一片凌乱,苏青宴紧紧闭着眼,全身都染满酡红,很无措地抓着他的发顶,却阻止不了他不断的吞咽声。
她全身都绷紧,努力想压抑自己发出的可怕声音,可顾宁渊却将头抬起,嘴唇一片湿红地道:“燕燕我想听。”
她脸涨得通红,将胳膊压在眼睛上,不敢让自己再看他的脸。
可最脆弱处不受控制地被反复冲刷,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如浮萍般顺着波流不住地抖。
可她还未平静,就有石块趁虚而入,很难耐地蹭,硌得她深深抽了口气,但她竟舍不得将他推开。
她只是按着他的后背,问:“你以前……有没有?”
虽然她很早就认识他,但他毕竟曾经是太子。
而她父亲身为太医,给她看过的宫中典籍里,不知记载过多少毛都没长齐就开荤的先例。
所以她很介意。
若他敢说有,她现在就会把他给踢下去。
顾宁渊伸手为她将额上湿透的鬓发拨开一些,道:“燕燕,我只会同你这样,其他人只会让我恶心。”
然后俯在她耳边,很温柔地道:“我很干净,给我好吗?”
于是她放松自己接纳了他。
谁知这人得逞后就抛下温柔的伪装,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晚。
在不间断的撞击中,他野兽般的眼在黑暗里盯着她:“燕燕,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苏青宴浑身是汗地坐起身,捂着心口大口地喘息,总算彻底从那个噩梦中醒来。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站起身将桌案上放着的冷茶喝了下去。
灌下整杯茶后,她还是没法让自己彻底平静。
于是走到蘅姐儿的房里,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儿抱起,对旁边的奶娘做了个手势,就将她带着出了门。
蘅姐儿还在梦中咂摸着嘴,鼓起腮帮子,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母亲抱着自己,很欣喜地把头靠在她肩上,短胳膊抱着她的脖颈,满足地又睡了过去。
苏青宴把蘅姐儿放在自己床上,将薄衾为她盖好,又将她的小脑袋抱在自己怀中。
从那日被太妃送出宫之后,她回到国公府已经整整一个月。
蘅姐儿从晚上粘着她不放,终于能暂时让奶娘陪着睡几日。
可她每晚都睡不安稳,总会做各种的噩梦,梦到曾经的那些事。
现在抱着怀中软软的女儿,听着蘅姐儿带着奶音的呼吸声,她乱跳的心才会安定下来,于是亲了亲她的额头,嘴角带着笑意重新睡去。
第二日沈蘅在她怀中醒来时,还有些懵懂地揉了揉眼睛,问道:“阿娘怎么会在这里?”
苏青宴没提昨晚趁她睡着把她偷来的事,给女儿穿好衣裳,又让她坐在床上,亲自给她梳发髻。
蘅姐儿很享受和母亲这般亲昵地相处,扯着她的衣袖道:“阿娘今天还要出门吗?”
苏青宴为她梳发的手停了停,从她回国公府后,公婆二人就有意无意地试探,说她一个妇人管不了大郎留下的那么多田庄铺面,该交出来一些。
可这些是她亡夫留下,交代她一定要管好的产业,她凭何要交出来?
虽然苏青宴来说,管理这些田庄铺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如最近,一间名为明宝斋的铺面出了件棘手的事。
明宝斋是永嘉坊最大的一间店铺,卖的是字画和瓷器,在整个上京城都很出名。
因为当年沈砚初结识了书画大家魏青云,两人极为投缘,魏青云便将墨宝都放在明宝斋拍卖,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所以这几年,无论是文人雅客,或者簪缨世家,都以能买到明宝斋的书画瓷器为荣。
可魏青云年事已高,近两年都极少作画,尤其是前段时日生了场大病,已经有了隐退之意。明宝斋要继续保留名气,只能找人顶上这块招牌。
但整个上京城,根本找不到能和魏青云相匹敌的书画大家。
所以这一个月,苏青宴眼看着明宝斋的账目越来越差,若是这间最负盛名的店铺垮掉,国公府更有理由把沈砚初的产业收回了。
沈蘅看见母亲发呆,问道:“阿娘今日还要去看店铺吗?”
苏青宴为她将小辫扎好,又给她戴好头花,道:“我晚膳前就会回来,蘅儿先学认字,若是无聊可以去找小姑姑玩。”
沈蘅抓着她的手指,很认真地问:“阿娘是不是有什么难事,蘅儿可以帮你吗?”
苏青宴被女儿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要吃前元街哪家好吃的,我回来时都带给你。”
沈蘅一听眼睛都亮了,赶忙说了几样平时府里吃不到的民间小食,然后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怎么明明说要帮阿娘,最后却点上菜了。
苏青宴被女儿的表情逗得心情好了不少,把她抱到奶娘那里,然后让阿荔给自己梳好了发髻,带着她一同出了门。
永嘉坊的街上很热闹,两边都是叫卖的小贩,苏青宴正往明宝斋走时,突然被旁边的画摊吸引了目光。
旧木板和几根竹竿支起画摊上,挂着几张刚完成的字画,苏青宴目光从画纸上扫过,落到旁边坐着的摊主身上。
摊主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一身青衫洗的发白,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束着,但目光澄明、气质清隽,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苏青宴挑了挑眉,问:“这是你画的?”
青年看见面前周身华贵、容貌艳丽的妇人,脸颊有点发红,低头道:“全是在下亲笔所作。”
苏青宴虽然更擅长医术,但因为当年跟着太子耳濡目染,对字画鉴赏也颇有鉴赏力,她一眼就看出这人下笔极有灵气,功底不输大家。
于是问那青年:“你在这儿卖画,一张能卖多少?”
那青年摸了摸鼻子,回:“只需一两银子即可。”
苏青宴啧了声,“难怪卖不出去呢。”
她刚才就观察到,这儿就属他的书画摊最冷清,可以算得上是无人问津。
青年的脸倏地红了,攥紧拳道:“只是暂时还未开张,多等一等,迟早会碰上识货之人。”
苏青宴叹了口气,“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没法开张吧。会在这条街上逛的,多为住在后面屋舍的百姓。你旁边的摊子有卖吃的、喝的、胭脂水粉,便宜的几文钱,贵的也不过几百钱。对他们来说,这画既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妆点自己,竟然还要花费一两银子,简直是异想天开,可以算是穷疯了!”
青年被她说得有些急了,道:“可我这画值一两银子!”
苏青宴笑了下,道:“我知道你心里很清楚,你这画根本不止值一两银子。但它如果继续放在这里卖,就是一文不值。”
见青年听得直发愣,她露出诱骗良家妇男的笑容道:“若你信我,就跟我走,我能让你的画卖出你想都不敢想的价格。”
明宝斋里,李掌柜看着被苏青宴领来的,规规矩矩坐在角落椅子上的落魄青年,狐疑地问:“娘子说他可以帮我们铺子?”
苏青宴点头,将他的画摊开在李掌柜面前,问道:“你不觉得这下笔很有魏青云的神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