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闻香识命》

1020. 钟响了

钟声已经落下,庙前的人却没有立刻动。

声音散得比风慢。

它从钟楼上落下来,越过城隍庙的屋脊,越过石阶与香案,往街巷深处一层一层地推。庙门口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绕过屋角,又落在隔壁人家的瓦上。远处有人停下挑担的脚步,担子晃了晃,两只竹篓互相撞了一下。

那声音不算很响,却像在每个人胸口都留了一圈。

她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簿册上,霍承恩的名字还是湿的。墨色浓得发亮,笔尖搁在一旁,像一只忽然忘了要往哪里爬的小黑虫。

悬在半空的牌已经收了光,轮纹停在牌面上。它没有落下,也没有再转。

韦知章盯着那牌看了一眼,随即低头,把霍承恩方才说过的话接着记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什么也不能耽误一个负责记录的人。

庙祝站在门边,已将方才收进袖中的钥匙又取了出来,紧握得一动不动。

他方才说,钟楼的门平日锁着。

现在那串钥匙仍在他手中,没有多出一把,也没有少一把。他的脸色白了些,目光却还停在钟楼方向,像是非要等那口钟再说一句,才肯相信刚才那一声不是自己耳朵里长出来的。

她没有替谁回答。

她也没有去找钟声的来处。

人群外侧,有人先喊了一声:“方才是钟响了吗?”

“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

“我在街口都听见了!”

“那你站街口,怎么还要问我们?”

“我怕是我一个人听见的。”

问话的人搔了搔头,显然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大有道理,却也没找出更好的说法。

接着,庙门外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有人说自己正在买豆腐,听见钟声,手一抖,把钱塞进了装豆腐的篮子里;有人说自己在屋里穿鞋,穿到一半便站在原地,两只鞋一只在脚上,一只在手里;还有人说他家院中的鸡忽然不叫了,直到现在都像在等着谁先开口。

“鸡也听见了?”小栗低声问阿乙。

“鸡当然有耳朵。”阿乙说。

“那它为什么不说?”

“因为它不会说话。”

小栗认真地想了一下:“那它是不是比我们省事?”

阿乙看了他一眼:“你若能少说两句,也会省事。”

小栗闭上嘴,果然安静了片刻。

翠微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把一支笔从小栗手里抽走,交给正要记录的念儿。

小栗张了张嘴。

翠微看着他。

小栗把嘴合上了。

念儿低头整理纸页,手指捏着纸角,捏得有些紧。她朝街上望了一眼,没有离开桌旁,只把新的一页放在簿册上。

“姐姐。”她小声说,“外头的人都听见了。”

“嗯。”

“要不要叫人去看看?”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庙祝手里的钥匙上,又落在钟楼紧闭的门上。

“庙祝在这里。”她说,“先让他决定。”

庙祝听见了,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手里握着那串钥匙。他垂眼看了看,几把旧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会去看。”他说。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立刻走。

韦知章把纸页压平,抬起头来:“眼下先不必急着上钟楼。庙祝若要查看,由他带人去。此处的簿册还没记完。”

庙祝点头。

他没有说自己不怕,也没有说自己要立刻去。他只是把钥匙握紧了一些,像握住一件多年没有用过的工具,还得先确认工具是不是仍在手里。

这时候,街口忽然有人朝庙阶奔来。

那人跑得太急,鞋底在石地上打滑,两手往前一撑,差点扑在门槛上。翠微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勉强站稳。

“钟……”他喘着气说,“钟响了!”

门口的人看着他。

他喘了两口,又看了看众人,发现自己大概没带来什么新消息,便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们都听见了。”小栗说。

那人一脸恍然:“也是。”

“你是从哪里来的?”韦知章问。

“东街。”

“东街也听见了?”

“听见了。那一带的人都出来了。我跑得快,就先过来看看。”

“你看见什么了?”

“还没看见钟楼。我先看见人都在看我。”

那人说完,才注意到自己两只手还按在膝盖上,喘得像刚追过半条街的猪。他稍稍直起身,努力把脸上的慌张收回去。

街上又有人喊那卖豆腐的周老汉:“老周!你把豆腐篮子拿回来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顿时更慌。

“我的豆腐还在街上!”

“那你先去拿豆腐。”翠微说。

老周一愣:“现在?”

“豆腐不会因为钟响就自己回家。”

“也是。”老周立刻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你们要是看见我那把秤,也帮我看一眼。”

“不会。”翠微说。

老周又跑了。

小栗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对阿乙说:“要是钟再响一声,他会不会把整个摊子都忘了?”

“那你就把他的秤送去找他。”

“我不认识他的秤。”

“你认识豆腐。”

“可豆腐也不认识我。”

念儿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韦知章没有抬头,笔尖却在纸上停了一瞬。

庙里那口香炉烧得不旺,线香的烟绕到一半,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散。她呼吸时,鼻腔先收紧了一下,像冬日里忽然咬到一口太甜的蜜饯,舌根也跟着发涩;下一息,那股甜意慢慢松开,像有人在灶上熬糖,糖水沾住锅底,暖得让人想起小时候守在厨房门边等一口点心。

那是沉在香灰里的安息香。

她没有抬头,只把目光停在炉沿。香烟细细地往上爬,攀过一根烧得发黑的香脚,绕了一个圈,又被风带走。

钟声停了。

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多。

庙门外,街坊们没有都挤进来。有些人留在石阶下,有些人站在街角,有些人从隔壁屋檐下探出头。人群沿着庙前的路慢慢散开,像水碰到石头后分成好几股,却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

有人把手里的菜篮放到地上,有人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更远处的屋顶上,有个孩子踩着瓦片探身往庙里看,被大人一把揪回去。

她抬眼望去时,那孩子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墙后。

隔着人群,她看见那个自称天使的人站在庙门旁。

昨夜跟过窄巷的随从走到韦知章身侧,低声回报:“他方才听见这边聚了人,便从住处过来。我一路跟着,见他站到庙门旁。”

赵馥灵这时才留意到,那个人已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一开始,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熟悉的笑,眉眼舒展,像是每一次抬手都能从旁人的惊疑里取出一句合用的话。钟声落下之后,那笑意仍在,却像被人从背后捏住了两角,怎么也展不平。

他脸色变了。

不是一下子白到底,而是先从嘴角退去一点血色,再慢慢漫到眼下。那双眼睛仍看着钟楼,瞳孔却像被什么钉住,连旁边的人叫他都没有立刻听见。

站在他身侧的男人推了推他。

“天使?”那人低声说,“你怎么了?”

天使这才眨了一下眼。

“没事。”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备在舌头底下,只等有人问。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她看不见他握着什么,只看见布料绷出一个很小的硬角,旋即又松开。

韦知章也注意到了他。

“你方才听见钟声了?”韦知章问。

“自然听见了。”天使说。

“你看起来不像只是听见。”

他嘴角动了动:“韦大人连人的脸色也要记进簿册?”

韦知章提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若是与案情有关,自然要记。”

“那你记吧。”天使说,“我听见了钟声,与在场所有人一样。”

他把话说得稳,脸色却没有跟着稳下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变了脸。

旁人也没有立刻追问。庙门前的每个人都在看钟楼,听见这一句,目光又慢慢转向了天使。那目光里有疑问,有敬畏,也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

钟楼仍旧安静。

没有第二声。

庙祝走到门边,仰头看了看。钟楼的门离地不高,门板上挂着一把旧锁,锁面生了斑,挂环却还完整。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锁还在。”他说。

“那就好。”有人答。

“好在哪里?”另一个人问。

“我也不知道。”那人说,“反正锁还在,总比不在好。”

“要是锁在,钟也能自己响吗?”

“你去问钟。”

“我不去。”

“那你问锁?”

“锁也不会说话。”

“今天人人都想问不会说话的东西。”小栗说。

阿乙低头看他:“你不是还想问鸡吗?”

“我已经问过了。”

“鸡答了?”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小栗看着钟楼,诚恳地说:“我觉得它们可能都不想回答。”

翠微端起一旁的水碗,往后退了半步,免得被身后挤进来的人碰翻。她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偏偏说得极其平淡:“你今日总算替所有不会说话的东西想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