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言如蜜
霍离刚迈出新房,谢磪耳尖便微微一动。他没有抬眸,左右手继续对弈,眼神专注。
棋盘上,黑白两子相互包围,似乎陷入了僵局。
霍离走到谢磪身旁,见他如此专注瞥了一眼棋局。两子对弈已是难舍难分,一时间难以分出高下,怕是难以落子了。
下一秒,霍离却见谢磪抬手将一颗墨玉黑子落于一处偏僻之地,就是这一子顷刻间打破了黑白的平衡。
霍离眼睁睁看到白子从包抄者成为被包抄者,身陷危局。
此局,霍离已然寻不到破解之法。
“昨夜休息得如何?”
谢磪抬眸看她。
霍离如实回答:“不错。”
谢磪抬手将手中的黑白子放入旗奁,棋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谢磪起身轻拂衣袖,伸出一只手。
霍离愣了愣,谢磪微微侧身,眉心微挑。
霍离反应过来谢磪的用意,心里有些打鼓,但终是不情不愿地将手覆了上去。
谢磪指尖收拢,掌间粗粝的茧子便划过霍离手心,泛起一阵酥麻。
霍离下意识缩了缩手,看到谢磪盯着她看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便努力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二人走出谢府大门坐上马车,马车朝宫门而去。
大约一柱香过后,琉璃红瓦进入了霍离的视线。前几日京城落了雪如今尚未消散,巍峨的宫殿被掩在皑皑白雪之下,衬出几分特殊的意境。
这是霍离第一次来到皇宫,自然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谢磪看着少女灵动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就这般感兴趣?”
霍离原本探着头,闻言从边窗缩了回去,下意识道:“第一次进皇宫,自然觉得稀奇。”
“不过越是极尽荣华之地越易成为笼中鸟、金丝雀,一旦深陷其中便再难走出。”
声声入耳,谢磪微微俯身,炙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她的脖颈间。
“那你呢?”
霍离心头一紧,想要后退却因为马车内逼仄的空间避无可避。
男人一手撑在她耳畔,将她被迫僵持在厢板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直直地盯着她,桃花眼似一泓幽静的深潭,看不清浅深,却似乎能将她看穿,让她心里的小九九无处遁形。
“你觉得你是笼中鸟,还是池中鱼?”
男人微微偏头,眼神冷若冰霜,就连声音也仿佛淬了冰,低到了骨子里。
不是笼中鸟,亦非金丝雀。
她只想做她自己。
尽管这句话若是当下在霍离口中说出有些可笑,但这就是她的执念。
这十数年间,她受够了霍府众人的欺辱与漠视,未来她或许也会受够了面前男人的玩.弄,她不知自己未来将会何去何从,但至少她不能蒙蔽自己的内心。
毕竟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才能与死物有所分别。
谢磪见少女抿着唇不说话,眼神却透着坚定便心下明了。
“看来你既不想做笼中鸟,也不愿为池中鱼。”
霍离有些讨厌谢磪一副上位者的模样,忍不住顶嘴:“那又如何?”
谢磪抬手拉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车外的景色飞驰而过,声音似泉水般平静。
他不再看她,桃花眼底晦暗不明:“嘴上说说是做不成事的。智者,隐匿己身,一发即中,方能成事。”
“你我成亲不过一日,互不相识,你便在我面前露此神色,当真是蠢。”
霍离闻言右手不自觉收拢,杏眼染了几分愠色,又被她生生压下。
她虽没有直接肯定,但谢磪说得没错,他惯会察言观色,她方才不该失态。面对霍府众人,她尚且能应付,但如今面对谢磪这样的高手,她必须小心谨慎。
是以她挤出笑意,声音放软:“夫君这是何意?我听不懂。”
谢磪的目光回到她身上,他伸手转动白玉扳指,神色淡淡:“一年后,我会与你和离,届时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霍离脸上的笑容僵住,她看着谢磪眼神有些迷茫,她不知谢磪又打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算盘。
谢磪似是早就猜到霍离的反应,玩味一笑:“舍不得?”
霍离没有接话。
“这桩婚事非我本意,于你我而言皆是束缚,不如一拍两散,反倒落个清闲。”
谢磪似乎话中有话,霍离却猜不透。若是如谢磪所言,当日他大可坚持己见拒下婚事,又为何要先成婚后和离,岂非自找麻烦?
谢磪突然勾了勾唇,声音微哑:“朝中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一个沉溺风.月的帝师自然更安全些。”
霍离松了一口气,如此便说得通了。树大招风,谢磪在朝中权势正盛急需她做这个幌子,若是谢磪成婚后只听风月,众人对他的忌惮自然会消散。这对谢磪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虽是陛下赐婚,但谢磪顺水推舟,反倒落个好处,果然是老狐狸。
而一年后,他用不着她了,自是要与她和离,以免多个累赘。
从始至终,她都是他算计的一环,她还曾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终是犯了轻敌大忌。
谢磪言已至此,她的确该为她一年后的日子好好谋划了。
霍离接触到他的视线:“你放心,一年后我会自己离开,不会纠缠于你,但不是因为你的权势,而是我志不在此。”
少女的眼神格外认真,让人想要相信。
谢磪却只是微微一笑,便移开视线,声音低沉悦耳:“如此最好。”
马车缓缓停了。
“主君,到了。”
一个身着劲服的少年拉开车帘,双手抱拳,声音干脆。
待谢磪转身,已是换上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桃花眼底流转着氤氲的柔情蜜意,仿佛刚才提出一年和离之约的另有其人。
“夫人,该下车了。”谢磪伸出手。
霍离已然见识过面前男人的虚伪,也不多给他眼色只是虚虚地搭上他的手。
不过既然他喜欢恶心人,她便恶心回去,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想她舒坦,那他也别想好过。
霍离是以一改方才神色,故作双腿战战,不肯下车。
谢磪的目光扫向她,她依旧踉踉跄跄的,脚步虚浮。
“不会走路?”
霍离轻嗯了一声,颤颤巍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