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红颜枯骨
昨夜下了场大雨，表层的沙土虽然被白天的太阳烘干了，但深处的却还尤带些湿意。
小木船划开静谧的水面，向着亮着星星点点烛火的小岛靠近，离得近了，除了些许夜风带起的水汽，扑面而来的还有股难以言喻的异味。
“咚”一声，船靠了岸。
繁盛的红叶碧桃树下，三三两两的衙役正挽着衣袖默不作声地挥舞铁锹锄头，脚下沙土枯叶翻飞。
“侯爷，大人，那边便是埋得最浅也是最先发现的尸骨。”带众人前来的年轻人低声道，引着宋澜等人往一处平整些的地方去。
走近了，一眼便能看清安静躺在那地上的是一具女尸，长发散乱，身量纤细，脸上沾着未清理干净的黑泥，但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睛睁得很大。
当是刚死不久，且死不瞑目。
没有人说话，宋澜微微抬眼看去，离那具女尸几步外还躺着两道人形，身上还裹了些破烂的布条，被火把的光亮微微笼着，看不大分明。
被人从家里叫出来的康子兴和一众衙役，谁也没想到在这样一座湖心小岛上，绿枝红花之下竟掩埋了这么些死人，这些尸骨埋的深浅不一，且毫无章法。
回首处，一水之隔的彼岸，是灯火通明的薛家别苑。不久前正欢声笑语，歌舞齐聚地给李恪这个江宁知府过着寿。
饮风默默上前一步，扬手示意跟来的仵作先去看看离得最近的那具尸身。
方才去向他们回话的那个年轻衙役举着支火把，小心跟在仵作的身旁。仵作算得上是江宁府衙的老人了，只是今夜这般场景却还是头回见。
他蹲下身，取了张软布借着火把的光亮将地上的女尸蓬乱的发丝拂开，又轻轻擦去脸上的泥土，依稀露出一张五官清秀的面容来。只是这张脸，神情惊惧。
那衙役有些不忍看，他半转过脸却正好看见李恪和薛粲二人站在几步开外低声交谈这什么，知府大人瞧着脸色不太好。
唉，好端端的寿辰之日翻出一堆死人，想来也是心中不虞。只是，这座岛虽与碧水别苑隔着一小片水域，但这附近除了别苑再无人家。且那株枝繁花盛的红叶碧桃他此前虽未曾亲眼得见，但到底也是略有耳闻的。
若这些尸骨说不清个来处，只怕......
“李大人，薛老爷，”宋澜头也不回地缓缓开口道：“这可是你们的地界，不过来看看埋的是何人吗？”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除了宋澜外，纷纷将目光投向并肩站在后面几步外的李恪和薛粲。
“侯爷，两位大人，”蹲在地上的仵作忽然道：“死者年约十五六岁，头部无伤，粗略察看恐是因颈部窒息而死，而且”他说着，抬起女尸的一只手臂，慢慢撩开衣袖，“她身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
“这......”衙役离得最近，他倒吸一口气，暗道这女子死前莫不是遭受了什么残忍的虐打？
“侯爷，大人，具体的情况还需将尸身带回府衙仔细验看方能有结论。”仵作说完站起身朝宋澜等人躬身道。
虽则燃了火把，但到底是深夜野外，光线昏暗多有不便。
宋澜“嗯”了一声，倏地看向薛粲问道：“薛老爷可识得她？毕竟......人可是在你的别苑花树之下挖出来的。”
“我，草民，草民”
不等薛粲说完，一直凑在尸身旁帮仵作举着火把的那个年轻衙役忽然“咦”了一声，接着脱口而出道：“她不是，不是那个”
他的声音不大，只是宋澜等人站得近，这会儿又值深夜寂静，他话一出口便清晰的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不可在侯爷面前信口胡言！”李恪几乎是立时瞪向出声的衙役，沉声叱道。
话音刚落，宋澜冷嗤一声，慢条斯理道：“他话都没说完，李大人便慌着斥责他胡言乱语，怎么......你知晓他要说的是谁?”
说完，也不搭理李恪只看向方才被上官训斥了的年轻人，淡淡问道：“你识得此人？”
“我，属下，”那衙役下意识抬头想去看李恪，却被宋澜一双幽深的桃花眼盯住不敢乱瞟，只得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说完：“属下觉得，这人长得和张婆婆的孙女有几分相似......”
张婆婆的孙女，可不正是失踪数月的阿莲！
“你胡说！”沉默了好半天的薛粲突然应声喝道，他一脑门急汗，扑通一下跪在宋澜跟前，歉声道：“这些，这些......不过是草民府上的几个罪奴，或是重病或是自戕，这才草草埋在此处。侯爷万不可听信旁人的胡言乱语啊......”
宋澜拉着长调“哦”了一声，忽地冷笑一声：“你是说，这姑娘颈上的瘀痕也是她自个儿吊死造成的？”
薛粲垂头跪着，汗如雨下的咬牙道：“是。”
“啧”宋澜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他轻飘飘地扫了眼跪着的薛粲，又看向李恪，慢悠悠道：“这可怎么办，江宁府的衙差说是失踪数月的张婆婆孙女，而你却说她是你薛府的罪奴。如此，”
“便将尸身都先带回江宁府衙，再请张婆婆亲自来辨认一番吧。”
“至于你”宋澜慢慢环视过那些被一具一具搬出土坑的尸体，继而微微低头看着薛粲，冷声道：“随我回府衙，将你口中的这些罪奴都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又是如何自绝于别苑被你草草掩埋的事一一详说，宋某有的是时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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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澜知道了！
李恪心如擂鼓，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下不得。
那衙役不过是说到张婆子的孙女，可宋澜却显然知道张婆子的孙女已失踪了许久。城中的寻人布告早已撤下，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明明这人到江宁的这段时间成日都城里城外的玩乐，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