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仓庚于飞(1)
晏净安生辰本不应设宴。长姊新逝,尚在大功服期之内,按世家礼制,只可阖府家人简素小聚,断不可广发请帖,大开筵席。只是这一场生辰宴,却是圣上特地下旨恩允。其中的寓意,安远侯府众人心知肚明。
晏净安生辰那日,天气出奇得好。日头从卯时便铺下来,薄而亮,照在阶前积了霜的青石板上,泛出一层柔润的釉色。廊下悬着的新婚时的红绸带被夜露洇过,绸面起了毛边,水红和烟灰在风里软塌塌地贴着柱子晃。院中海棠树、灌木丛光秃秃的枝干上仍系着青禾几人入冬时做的绸花——粉的、藕荷的、月白的,浆过,远远看去竟真像一树迟开的春。日头斜斜打过去的时候,薄绸透亮,花瓣上头还凝着昨夜霜气散后的湿气,一闪一闪的,像宝石,又像有情人的眼眸。
无论谁来,皆要立于廊下赞叹一番,便连见多识广的长公主也不例外。
长公主越看越觉得惊奇,欲要搀着侍从的手走到院中,仔细观赏,微凉的指尖被那温热的触感惊了一下,侧头去看,竟是徐言同。
“臣护着公主。”
蒋嘉从和俞乐成见此一幕,不约而同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却又万般欣喜的欢笑。待掀开厚重的青纹绵帘,看清晏净安的模样后,两人同时愣然一瞬,又迅速扯开僵硬的唇角。
晏净安在素舆上坐着,头戴白绒暖帽,内着粉纹交领袍,外穿半臂狐裘袍,缎面上精工绣着栖息于桃枝之上的两只绶带鸟,膝上搭了一层薄毯。唇上大抵是涂了口脂,淡红的,却更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宛若一朵快要凋零的桃花。
“呀呀,这是谁家的一朵娇嫩小桃花呀?”蒋嘉从装作纨绔子弟的模样,轻佻地挑起晏净安的下巴,对他挑了下眉头。
“当然是我家的啦!”青禾从里间走出,蹙着黛眉拍下蒋嘉从的手,将裹了一层白狐皮的手炉放在晏净安手里,又牵过毯子细致盖住他的双手。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蒋嘉从,神色极其不悦,“你手凉,去暖炉旁暖热了再……不对,暖热了也不许碰他,他不喜欢。”
她叉着腰,将晏净安牢牢护在身后,犹如一只护崽的母鸡一般。而被她所护之人则满脸笑意地仰视着她。
青禾今日梳着百合髻,发间点缀粉白绒花与珠钗,一串珍珠璎珞垂在颈前。内层是一件水青色暗纹琵琶袖长袄,袖身绣有桃花枝纹样。外罩斜襟绣着繁花与栖鸟的粉色比甲,领口、肩沿有宽厚的白绒毛边露出,下身是浅粉与米白相间的褶裙,裙身暗纹流转。腰间佩戴着香囊和敬茶当日老夫人所予的双鱼玉佩的其中半佩。
与晏净安站在一起,般配极了,尤似同一枝头并蒂开的两朵桃花。
看着如护崽的母鸡一般的青禾,蒋嘉从无奈,只得装模作样地打了自己的手两下,“好好好,我错了。”话语尚未落地,又撇嘴咕哝着:“净安,你这小娘子未免也太护着你了吧?”
“怎么?羡慕了?”
晏净安神色未变,但蒋嘉从却莫名看出来一丝得意的显摆。
“当然羡慕了!而且可不止我一人呢!”蒋嘉从神神秘秘地说道,又抵了抵俞乐成的肩膀,“你说是吧?”
“谁说不是呢?坊间都甚是羡慕这安远侯世子有一个如此情深义重的娘子呢。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也是乐此不疲地讲着,最后总要落下一句……”原本还兴致勃勃的俞乐成说到这一句却戛然而止。
“落下一句什么?”青禾睁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询问。
俞乐成舔了下干涩的唇,瞥了晏净安一眼——他神色未变,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必然是知道那句话会是什么。
俞乐成干笑几声,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咦?这是什么茶?竟有股梅花香呢!莫非也是世子夫人制作的?夫人真是厉害啊!”
蒋嘉从也紧跟着附和:“就是说嘛!哈哈哈!夫人的青禾记里的糖水那——真是人间美味!便是此时,人群也是络绎不绝!夫人怎会有那般的奇思妙想?这梅花茶竟也非同一般呢!”
两人的夸赞来得生硬极了,仍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为了转移话题。当然,除了青禾。
她被这番直白的赞扬说得红了脸,又赶忙挥手解释,怕自己占了属于叶寄真的赞美,“这茶不是我做的。是寄真姐姐做的三梅茶,用的是三种梅花,江梅和……和什么来着?”
青禾想不起来了。叶寄真说这话时,她一门心思想的都是枇杷到长成再到成熟所需的年岁,她又是否能等到那个年岁。杜若告诉她,百岁为限,人终归一死。若她根本等不到枇杷成熟一百次该怎么办?便是如今,这件事还一直压在她的心上。
好在叶寄真恰好与柳玉涵一起来了。青禾兴奋地拉住叶寄真的手,将她带到蒋嘉从与俞乐成面前。柳玉涵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这两位对姐姐的三梅茶赞不绝口呢!姐姐给讲讲是哪三种梅花吧。”
“讲什么?就这俩粗人,懂什么梅花茶呀!”柳玉涵双手抱胸,勾起一侧唇角,冷冷哂笑一声。
蒋嘉从万分嫌弃地瞥了柳玉涵一眼,言语真挚地劝叶寄真道:“真的,寄真,你再好好想想吧,就这么一个醋坛子,你当真要嫁给他?”
“对啊!真真是暴殄珍物啊!”俞乐成不嫌事大,端着茶杯幽幽补了一刀。
柳玉涵气得浑身发抖,瞪着两人怒吼:“蒋嘉从!俞乐成!”
晏净安早知道会是这个场面,在几人吹胡子瞪眼之前便将青禾叫了过来。奈何柳玉涵的叫喊声太大,青禾一时不备,被吓得一激灵。晏净安瞬间握住青禾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夫人不必担心,他们就是这样的。”
这针锋相对的,真的不需要劝一劝吗?
青禾还是不放心。今日毕竟是晏净安的生辰,她只愿热热闹闹,温馨欢愉,不想出一点差错。但晏净安都已经这样说了,应该……没事吧?
青禾收回担忧的视线,俯身将晏净安的手放回手炉上,又整理了下毯子,目光清柔地对上晏净安漾着无限温情的眼眸,“冷不冷?要不要再往暖炉旁去一去?”
晏净安身体实在孱弱,宴席便摆在了春涧居。人来来往往,绵帘时不时就会被掀开,冷风瞅准时机钻了进来,虽不及晏净安这处便被暖热了,但青禾仍旧挂虑。
面对青禾的神色,晏净安再次伸出手,将手覆在了她的脸颊上,用手掌的温暖给出了回答。他轻轻抚平青禾微蹙的眉头,曲起手指拂弄她长而浓密的眼睫,看着她眼中那小小的一个自己,心中荡着沉甸甸的暖意。
“夫人不必担心我,我不冷,反而有些热呢。”
他的手掌确实是热的。
“那就好。那你,”青禾看了看这屋里显得有些纷扰的人群,有些紧张不安,“会不会觉得有点太吵了?”
生辰宴邀请晏净安的好友是她的主意。她知道晏净安喜静,也特意问过他的意愿,可他一如既往温蔼笑道:“夫人无论做什么,我都是极其喜欢的,一切按照夫人的意愿便好。”
虽然晏净安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不悦,但他本身就善于隐藏。
晏净安自然知晓青禾的忧虑,牵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亲昵摩挲着,眉眼徐徐舒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向青禾时,盛满融融暖意,“一点都不。我许久没有和好友相聚过了。我很感谢夫人。”
晏净安从不说谎话。青禾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如盛放的桃花彻底绽放开来。
庭院中,长公主仰首站在海棠树下。叶落之后那些祈福带便更加明显。粗略看去,祈福带上谁的名字皆有,但最多的还是青禾和晏净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