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望晓星微笑颔首,侧头看来,一手持紫檀木柄,托在手肘的拂尘麈尾随风曳动,无不彰显仙人之姿。
楚岁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眸,广袤无垠,浩瀚似海,似乎能包容世间万物,只一眼,便消去心中所有躁动。
“是你?”
楚岁茫然:“我吗?”
望晓星冲她眨眨眼,俏皮打趣道:“听说你有我师兄浮生在世之能,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久闻大名,失敬。”
楚岁不由露出几分窘意:“祭酒过誉,都是外头瞎传的。”
望晓星款步而来:“何必自谦。考不考虑换个环境,来我们乾机院。乾机院现今还缺一名术学司业,而且我们这边不点卯,不必罚站哟。”
楚岁目露诧异,摸不清望晓星是一时起兴还是早便有意招揽。只是不论如何,她身有隐疾,乾机院术士云集,万万不能接受。
她垂下眼,婉言道:“谢祭酒好意。楚岁学业未精,不敢托大。”
望晓星没有想过能将此事轻易定下,笑了笑,温声道:“无妨。若是哪一日你有了想法,只管来寻我,随时都作数。”
望晓星的和善令楚岁着实没有想到,她和谢佑命之间的斗争,纵使楚岁只是旁观者,也能从细枝末节窥见几分内里的硝烟弥漫。
她不禁为将要做的事感到些许歉意,却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念头,当务之急,得尽快为无提翻案。
从镇妖司出来,已是亥时三刻,往日这个时辰百姓早早归家,街上空无一人。
而当下不远处的午门却聚集了一群人,正对着告示痛斥大骂。
“死得好!最有应得!这老不死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还敢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炼邪术!”
“我听说他之前就犯过案,身上背了许多条人命。你们那天都看见了没,那老和尚满脸都是烫伤,就跟恶鬼似的,我做了好几天噩梦,这下他死了,我也能睡个好觉。”
楚岁走近人群,便看见午门张贴着无提将于七日后当众问斩的告示,周遭人声鼎沸,直呼大快人心。
她心渐渐沉了下去,身形一动,匆匆往城外掠去。
两天一夜一晃而过,夜色如墨,楚岁趁宵禁前回城时,身上多了个包袱,脚步略显沉重。她缓缓行在寂静长街,盯着手札上被划掉密密麻麻的人名,陷入沉思。
这两日,她奔走于径善寺和京城街巷。手札上所记录的皆是那日曾到访径善寺的香客,她找遍了上面所有人,却没有一人愿意出面作证。
好在今夜抓获了径善寺的书妖,想凭借书妖翻案她心知远远不够,如今时间紧迫,只能勉强一试。
趴在肩头的龟和没察觉楚岁沉重的心思,一眼不错地盯着她背后的大包袱,朝包袱里被五花大绑拼命挣扎的老乌龟得意狂笑。百年道行仍未开智,还想跟它斗。
楚岁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史府,穿过照壁,便见里面灯光熠熠,唐氏和史学正在廊庑下焦急踱步。
这情形似曾相识,她不禁恍惚了一瞬,顿住脚步。
唐氏快步上前:“你这孩子,纵使再忙也该和师娘说一声。是不是碰上了什么难处,不妨和我们说说看,师娘和学正虽然都只是个九品芝麻官,但好歹算个官,和百官也有几分交情。”
楚岁弯了弯唇:“师娘,我好得很呢。你看看,脖子上的伤口也没了。”
唐氏放眼看去,毓王府的药竟有如此奇效,惊道:“是啊,好得真快,一点疤都没留下。”
楚岁掠过殷切看来的夫妇二人,犹豫片刻,终是道:“正巧我有一事想和你们商量,春闱在即,明日我打算搬回学舍。平日少了上下学的时间,也能多看点书。”
史学正:“以你之才,连鲁博士都发话了,春闱必有你一席之地。这里到国子监不过一刻功夫,还是留下,住在这里也有个照应。”
唐氏立刻上前拉楚岁的手:“是不是这里住不惯还是吃不惯,师娘不叫你早起梳妆上学了,你想睡到几时便到几时,便是睡迟了也不打紧,师娘给你请假去。”
史学正:“.......”
楚岁作揖行礼:“师娘梳的发髻我很喜欢,娘过世之后还从未有人给我梳过这么好看的发髻。这些时日,多谢学正和师娘的照拂,楚岁无以回报,甚是感激。”
史学正默了一瞬,斟酌道:“旬考之事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再无人非议。说来你还不信,今日不少夫人上门,问我们还有没有空置的宅子,想来借住几日。说来,还是你师娘和我沾了你的光。”
“你只管安心住着,旁的自有我们应付。”
楚岁一言不发俯身行礼,背后的大包袱就像一座山沉沉压在她肩头,龟和不舍地跟着唐氏抹泪。
史学正夫妇神色凝重,双双红着眼眶,心知此事已无回旋之地。
这孩子看似脾性温软,凡事不放在心上,心思却极其细腻敏感,别人待她一分好,定要回报百倍。
分明不喜欢念书,孩子气地对着满案书册抓耳挠腮,垂头丧气,却还是耐着性子深夜苦读,想来早已预见那日会被人指摘作弊。
分明与其他女郎一般,正当花样年岁,却背负了许多心事,这些事她不敢与人道,更不愿麻烦旁人。
史学正看向始终垂首不起的楚岁,无奈应道:“也罢,你想回学舍便去吧,若是住得不习惯,或是有学子针对你,随时可以回来。西院一直给你留着。”
楚岁眨巴眼睛,狡黠笑道:“得令,谢学正和师娘成全。”
史学正抬手一拍,“好了,莫再谢了。你是不知这两天府上有多热闹,周围的宅子都被买光了,现在他们都称我为史圣师,便是连人厌狗嫌犯了条条院规的楚岁也能引回正途。”
楚岁捂头呼痛,心里发虚,像是触发关键字眼似的,已经在默数接下来要犯几条院规。
”一应事务,先禀再行”,“不得逃学”,“不得对学官不敬.......”
她暗自嘀咕,望晓星既是乾机院祭酒又是镇妖司左指挥使,算不算学官。
见楚岁愣愣站着,一副被打傻了的模样,唐氏微微笑道:“天晚了,快回去休息。”她转头一瞪,面目倏然变得狰狞,一把揪住学正耳朵,往外拖去:“史文韬!你好好的打孩子做什么!是不是平日你这么对她的,她才想搬出去!”
*
楚岁突然搬离学正府,回到学舍,霎时间又震惊了整个钟仪院。
众人猜测史学正为避嫌赶走楚岁,可又隐隐察觉不对劲。
史学正风头正盛,两院祭酒不仅有提拔之意,朝中百官更是暗中较劲,争相延请他辅导春闱。
这举动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这样的好奇只是一时,钟仪院的学子转而将心思全放在学业上,挑灯夜读,铆足了劲,一定不能输给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夜里只有楚岁屋里的灯早早熄了,一众盯着她学舍的学子愈发愤懑难平,仰天高呼:“耳耳非佳绩,陆陆难为颜。”(解1)
静了一瞬,正彻夜苦读的学子们纷纷附和:“遑遑十余载,书剑两无成。”(解2)
“......不材何以度此生”
絮絮朗书声似魔音穿耳,楚岁拉上被子蒙住脑袋,整晚都在做梦。梦里一众学子围着她吟诗作对,探讨经学,当真可怕至极。
翌日天光熹微,楚岁从噩梦惊醒,抱着被子坐在床榻出神,不禁生出几分或许乾机院还不错的想法。
发呆了片刻,她适才缓过神,起身穿上院服,简单梳了个双鬟髻,便背上包袱出了国子监。
不多时,一个常随健步如飞,冲进学舍大喊:“报!钟仪院有学子逃课!”
另一人随后赶来,捂着半张脸:“报!楚岁背着一个大包袱没有告假单,擅离国子监!”
近乎破音的通传声惊醒了学舍内一众学子,有早起的学子正跨出门,见常随侧脸红肿,惊道:“怎么,楚岁还打人?”
常随羞愧低头:“楚岁跑得太快了,小的自己跌倒的。”
众人齐齐嘁了声“......”
学舍内,楚芙妤一听到动静,连忙穿衣梳洗,见侍女捧着早膳进门,旋即道:“楚岁怎么了?”
“小姐,奴婢方才送水时,见二小姐背着个包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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