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这不能比
夏冬春还是不高兴,三个人就他位分最低了,她又是个骄傲的性子,自然不开心。
“陵容是我们的姐妹,她晋位你不高兴吗?”
夏冬春撅着嘴揪着帕子,“没有,高兴是高兴,就是心里头有些不得劲。”
“这种事不是我们的控制的,陵容这次晋位,只能说是意料之外的。你会有些羡慕也在情理之中,谁还没个上进心不是。”
白藏笑着拍拍夏冬春的胳膊,然后一手拉着一个人。
“咱们入了宫,亲人都在宫外,如今就是咱们姐妹三相依为靠,咱们也不是圣人,姐妹过得好,很大一部分人都会觉得既高兴又羡慕,这都是人之常情。只是啊,不要因为这种事,而失了姐妹情分才好。”
“陵容如今晋了位份,是喜事,也是太后与皇上的看重,更是陵容本分守礼该得的。”
“陵容既没有踩着咱们姐妹往上爬,亦未做出伤害咱们姐妹的事,咱们啊,比起羡慕应该更高兴才对。多一个人位分高就多一份照应,想想这宫里哪个不是踩高捧低的。”
“这进宫已是大半年了,也该看清楚了,这宫里不是好相与的。咱们可得好好相守,团结一致,互相对外。若是想争想抢,那也得是对外动刀,而不能对到自家姐妹,不然的话,无论是谁就都能踩上咱们一脚,咱们可就再不会,有这种不受人控制的清闲日子了。”
陵容听得认真,闻此很是郑重的点头。
“姐姐说的是,陵容定不会辜负姐姐这番厚爱的。”
“你啊,怎么说的这么严重?我只是将咱们现在的情形分析了一下,咱们三个现在在宫里对外来说,已是算一体了,咱们既没有归景仁宫那一派,也没有归翊坤宫那一派,能够有如今这么清闲,不当棋子的日子,也得亏咱们三人团结。虽然陵容你不想听这话,但我还是想说咱们不但是因为情分,也是因为利益一致。”
这话像个小锤一样,敲在陵容的心上。
“利益?”
“陵容你应该听过一句,天下兮兮,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除了血缘关系来维护,更多的还是因为利益,即便是夫妻,父母子女之间也都是因为是利益共同体,才能够情比金坚。”
白藏对安陵容的态度,就是有什么事摊开来说,明明白白的,不管有没有用,会不会让这高敏感的小人多想,她的态度在这儿。
而且坦诚摊开能避免“糊涂仇”,消除很多无形误会,不过应该不能抹平安陵容,出身带来的自卑敏感。能不能同心无所谓,她所求就是别向她出手就成。
“我知你心思敏锐又重情,这话说出来可能会伤到你的心,但这就是事实。只有情分而无利益,早晚会成为累赘。只有利益而无情分,早晚会刀剑相向。所以情分与利益这二者,与人相处都是缺一不可的。”
安陵容目光微闪,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心绪,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绣着的细碎花瓣,指节微微泛白。
她从前只知道,世人或是讲情,或是逐利,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将两样东西摊开,摆在面前讲得通透。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长久以来悬着的那点不安之上。
片刻后她抬眼,声音轻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姐姐看得这样明白。只是陵容时常分不清,旁人待我,到底几分是情,几分是利。”
她虽嫡女,但父亲糊涂,明明是自家却过出寄人篱下之感,看人眼色长大,遇着待自己温和之人,心里一面贪恋那一点暖意,一面又忍不住暗自揣度对方背后所求,日日悬着一颗心,生怕自己不过是旁人一时兴起的消遣,等到再无可用之处,便被随手抛开。
白藏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语气中带着点心疼,“便是分不清,也不必急着逼自己下定论。待人先拿出真心,却也要留一分清醒,莫要将全部身家心意一股脑托付于人。情要慢慢处,利弊也要慢慢看,二者平衡,方能长久同行。”
安陵容低下头,唇角扯出一点极淡,近乎悲凉的笑意,低声道:“道理听着简单,可做起来太难。像我这般出身低微之人,手中拿得出的筹码本就不多,若是情分靠不住,利益又无从谈起,到头来,不过任人摆布罢了。”
说这话时,安陵容心头已经悄然盘旋开许多念头——眼前这人肯把这般凉薄又实在的道理坦诚讲给自己听,究竟是真心提点,亦是提前点明往后相处的分寸,提前划好彼此之间那条界线?
万千思绪翻涌,面上却只显出几分温顺谦卑,抬眸看向白藏。
“多谢姐姐今日肯同陵容说这些肺腑之言,这番话,我记下了。”
白藏轻叹了口气,看安陵容的神情,也知三言两语是改不了一个人的底色。
也罢。
她能做的,唯有凡事当面明说,不玩虚与委蛇那一套。日后若是安陵容待她真心,她自会以情相待。若是有一日彼此立场相悖,利害相冲,至少今日这番话在前,谁也不必指责谁背信弃义。
不求二人一辈子亲如姐妹,只求相处一场,明明白白,不留那些阴私积攒下来的仇怨。若是安陵容能听懂,自己懂得保全自身,也算不枉她今日直言一番。
面上神色不变,只放缓语气,轻声开口:“说实话,若不是真心将你当成自家姐妹,今日这话我不会说。陵容不管这话你信不信,我希望你能过的好,不是靠阴谋算计,亦不是靠着给某人做棋子,更不是靠着什么情分道德绑架别人,而是凭着自身的本事堂堂正正的立足世间。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而你也却实有这本事,今日你的升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番话让安陵容本就翻腾的心绪更加不平静,靠自身本身在这宫中立足吗?她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到,而眼前之人却说相信自己。
“可是观音图是姐姐画的。”
白藏轻笑出声,“观音图又不是我一人会画,没了我你就找不着别人了吗?我那手画是能找人替代的,而你的本事,目前这后宫中之人,可无人能替。”
话音未落,白曲屈起食指,轻轻对着安陵容额头弹了一记脑崩。
“咚”一声轻响,力道不重,却猝不及防。
安陵容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一只手慌忙抚上自己的额头,一双含水的杏眼蓦地睁大,错愕地望着眼前人。方才那些盘旋在心间,层层叠叠的揣测不安,暗自掂量利害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一下打散大半,一时竟忘了回话。
白白藏眉眼带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随意,没了方才论及人情利弊那番沉沉的通透,语气直来直去。
“对自己好点吧,别总拿短处比别人长处,我就不会拿自个的绣功和你比。那不是要强,那是蠢。”
安陵容指尖还抵着发烫的额头,愣怔片刻,心头纷乱翻涌。
先是猝然被弹额头的诧异,随即那一点被长辈,或是亲近之人方才会有的随意亲昵,让长久习惯旁人客套疏离,或是假意体恤的她,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何种神情。面颊微微泛起一丝浅红,有窘迫,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垂了垂眼,睫毛轻轻颤动,声音比先前松快少许,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羞恼:“姐姐……怎的动手。”
嘴上虽是这般说,垂落的唇角,却极淡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当然是要敲醒你这榆木脑袋了。”
“那表姐你对我也是如此吗?”夏冬春忽然问道。
白藏看向夏冬春没有瞒着,直白道:“咱们的血缘关系便是天然的同盟,从咱们进宫那一刻,咱们的荣辱其实便是绑在一起的,你说我们算不算利益共同体呢?”
夏冬春若有所思,“这倒是真的,如果要是犯了什么事株连九族的话,咱们都还在九族之内呢。”
白藏要满脸无语,“你就不能有些好的比喻。”
“那这个最直观嘛。”夏冬春嘟了下嘴,“所以现在咱们三个是一派的,也就是书上说的,那什么迁一而动全身?”
“是如此。”
夏冬春性子直爽,想通便也就放下了,只点头应着。
可安陵容一路沉默,指尖紧紧绞着手帕,垂着眼,眼底满是不安与自卑。
她本就家世低微,无依无靠,寿礼也只是微薄心意,原以为一片真心最是珍贵,可今日听了白藏的一番话后,才猛然发觉,
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偏偏就是真心。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茫然。
可她一无家世,二无依仗,恩宠也平平。
白藏姐姐能图她什么呢?
安陵容终究停下脚步,轻轻发问,“姐姐,我有什么是姐姐能图的?我家世低微,出身寒微,要什么没什么,连份像样的礼都备不出,我身上又有什么可图的呢?”
她垂眸,声音发涩,满是自我轻贱,“难道……图我家世低微,一无是处吗?”
停住步子,白藏心中猛猛叹气,她刚才那一番话白说了。
白藏还在怔愣着,夏冬春这个暴脾气先发火了。
“把你那猫尿给我收回去。”夏冬春在景阳宫的大门处,直接叉着腰指着安陵容。
“感情我和表姐平时说的话,你是半分都没放在心上啊。”
“你怎么身无长物了,你今儿个不是还凭着你自己的本事,给自己挣了一个位份。总是拿出身低微来当借口,纵然你阿玛的官职是不高,但你也是大选堂堂正正进来的。也是出自官家,学了琴棋书画的,不是没名没分的歪路子。”
“这进了宫,家世纵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这满宫上下有几个人能像华妃和皇后娘娘似的,还不都是靠自己的一身本事得宠升位子。”
“你有一手好绣活,声音软,性子细,做事稳妥,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是旁人抢不走的。”
“家世是家世,你是你。”
“你不靠着家里,不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