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烈火
再抽下去必定会打在慧迟身上,颇朗僵住不敢动,举着皮鞭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傻子此时跑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引火烧身?!
阿罗本不得不从阴影里出来,冲慧迟怒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走开!”
慧迟却抱着颇朗不撒手,放声嚷道:“你这人怎么当师父的?白天黑夜让人干活儿、不得休息,一不顺心就打人!你看他背上还有一块好地方吗?”
看热闹的人们终于等到一句能听懂的,立刻跟着议论起来。
“哦,原来是当师父的不是。”
“当师父的苛待弟子?啧啧,番邦蛮夷,不把人当人看!”
“我就说吧,这么俊的后生子,一看就不是坏人。”
“到底还是佛家讲慈悲,连人家和尚都看不下去了。”
……
阿罗本攥着胸前的银十字,脸涨得通红,气急分辩道:“休得污蔑人!我何时打过他?你身为菩提教信徒,却不守戒律、勾引我教弟子,使他犯下与男子行淫的罪,竟还敢来阻挠我教行刑,恬不知耻!你们菩提教就是这样管教门徒的吗?!”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立时沸腾了,起哄声、笑骂声响成一片。
“嘿呦,闹了半天是一对野鸳鸯!”
“哈哈哈,小师父跑来护情郎咯!”
“啧啧,一个比一个俊,倒是般配!”
“小师父,你放了他吧,实在想男人,你来找我啊,我不犯戒律,嗯?”
“你个丑怂!排队也轮不上你,人家寺里那么多和尚,哪个不比你强?”
“听说胡人多伟器,这小师父尝过大荤,一般男人怕是看不上眼咯!”
“哈哈哈哈……”
人群里的地痞闲汉越说越腌臜,连慧迟都听出不是好话来,气得语无伦次、直抹眼泪:“你们……住口!你们……阿弥陀佛,拔舌地狱……”
“哟,这小秃驴咒我们哩!”
“去他妈的烂屁股秃驴!老子日你先人!”
慧迟哪受过这种羞辱,忍不住放声大哭,边哭边抬起胳膊夹住自己两边耳朵,还伸手去捂颇朗的耳朵。
颇朗听出起哄声中的下流语气,便知主教大人已说出他受罚的事由,只觉羞愤欲死,天都要塌了。
却顾不上考虑这些,他赶紧甩开背上的慧迟,颤抖着从齿缝里挤出汉话:“走!你走!”
慧迟竟不听话,又死死抱了上来。
这种局面着实令圣教堂蒙羞,阿罗本想用鲜血和惨烈的皮肉之苦震慑住围观的汉人,便厉声向颇朗下令道:“颇朗,你的悔罪尚未完成,给我继续!”
“走!你走!”颇朗落泪冲慧迟嘶吼,可慧迟犯起倔来,死活就是不放。
连累慧迟陪他受这奇耻大辱,颇朗心如刀绞,绝望地仰面嚎啕起来。
“颇朗,你还等什么?悔罪啊!”主教大人终于受不了了,一把夺过皮鞭,高高扬起,刷的一声,重重抽了下去。
这一鞭正正打在慧迟背上。慧迟身子一挺,疼得闭住了气,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便松手软了下去。
颇朗应声一怔。这一鞭抽在慧迟身上,却仿佛击碎了颇朗灵魂上的封印。
他噌的起身,转头狠狠瞪着阿罗本,咬牙切齿、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人群骤然安静,阿罗本被他凶恶的目光逼退了两步,却见他伸手薅下脖子上的木十字,用力往地上一掷,然后将慧迟护在身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慧迟明明只挨了一下,却疼得两腿发软,反倒要颇朗搀扶着他。
人们让出一条窄路,一路目送颇朗与慧迟走入崇福寺。
僧人们叫来住持慧深,慧深问明事由,解开慧迟的僧袍一看,气得两手发抖,跺脚骂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崇福寺的人,岂容他动手?一而再再而三,这忘恩负义的胡蛮……”
又见颇朗攥拳呆站在一旁,慧深话说了一半,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哎,罢了。取药酒药油来。”
颇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从前居住的僧舍里,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趴在铺着草垫的石榻上,身旁一个人也没有。
窗外天已黑透,他习惯性地想做晚祷,伸手去摸胸前十字,却落了空。
他悚然惊醒,刚才一时冲动当众丢弃十字,也没能完成悔罪仪式,主教大人素来说一不二,绝罚之刑终是不可避免。他注定成为神所背弃的迷途羔羊。
十几年披荆斩棘的苦行,千万里路的艰苦跋涉,安东尼兄弟倾注在他身上的心血,还有主教大人对他的殷殷期盼,一夕之间尽数化为泡影……他甚至还为天父的事业干犯杀戒,双手沾满鲜血!
颇朗趴在胳膊上痛哭失声,他的人生从来没有第二种选择,如今天国的大门向他彻底关闭,神圣的道路之外处处是深渊,他已无路可走。
他听过许多迷途知返的故事,使徒保罗原是迫害信徒的刽子手,却在一次追捕信徒的途中蒙神召唤、眼见异象,从此走上光荣的传道之路。
圣奥古斯丁年轻时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却在一棵无花果树下听见天上传来的声音,从此远离肉丨欲、投身教义,终成一代神学大师。
原本不被神待见的堕落之人,一朝悔改后便可重新被神接纳,甚至成为圣徒,这样的故事还有许多。可他从未听过相反的故事:原本谨守戒律的虔敬之人,一旦走上歧途,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或许是因为这种结局显而易见,甚至用不着以先例说明。
“在地狱的火湖里煎熬,直到永远。”曾经这也只是一句听起来吓人却无比空泛的诅咒,直到颇朗真正身处火海的那天。
彼时阿拉伯异教徒深夜攻入毫无防备的隐修院,四处泼洒点燃的煤油。急促的钟声响彻夜空,周围的村庄里却已无人能来营救。
颇朗冲出黑烟弥漫的舍房,眼睛被熏得酸痛落泪,只能眯成一条窄缝。皮肤被烤得发烫,炽热的烟气吸入鼻腔,仿佛将烈火吞进腹中,连呼吸都变得如刀割般疼痛。
置身一片橙红色的火海时那种恐惧与绝望,是哪怕习惯了荆棘杖身与沙漠游行的苦行修士也无法承受的炼狱。
主教大人身处修道院顶层的图书室内,那里有从聂思脱里主教时期传下来的黄金写就的经卷。颇朗逆着人流跑上三楼,主教大人果然怀抱经卷蜷缩在楼梯转角处。
“放下!快跑!”颇朗的嘶吼带着黏稠的血腥味,却已发不出声,主教大人双眼紧闭,摇头不肯起来。
颇朗只得一拳将他打晕过去,把人背在身上,从窗口翻出,跳至二层舍房的屋顶。
师徒二人在滚烫的瓦檐上趴了一夜,眼看着隐修院的钟楼变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