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月兔还想再问些什么,忽然,一阵极轻的震感从脚下传来,像是有人在远处跺了一下脚。
冷灵也感受到了,她站起来,把兔子放在肩上,快步走到旧宅最深处的一间耳房门口。
这间耳房的门被一把旧铜锁锁着,不是因果锁,就是普通的铜锁,但锈得很厉害。
“这里我没进过。”冷灵淡淡道,“昨天试了两次,推不开,但今天……”
冷灵想了一下,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铜锁,指尖的星辉闪烁了一下,锁芯放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咔嚓一声,开了。
门推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像是陈年墨汁混合着松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冷灵眯着眼睛,往里看了一眼。耳房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琴。
这个琴,和之前院子里的那个不一样,这张明显比院子里的精心保护着。
至少没有风吹日晒。
琴身通体乌黑,琴面上落满了灰,灰下面隐约能看出来一行字。
冷灵走过去,用袖子拂开灰尘,上面写着:商弦之琴,余生只弹一曲,曲成之日,人已不在。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新一些,但也能看出来是旧墨:琴留此屋,以待知音。
冷灵伸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琴弦。
那根完好的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星辉还是捕捉到了。
紧接着,幻象再次出现。
这次不是记忆碎片,而是完整的,连贯的一段记忆。
比之前的所有碎片加在一起都长。
冷灵眼前出现一间屋子,不是旧宅正房,而是一间更小,更简陋,像是客栈的后院厢房一样。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桌上一盏油灯,一支毛笔,一张空白的琴谱纸。
很显然,那是沈闰。
看起来,他比灯会上的他瘦了一些,眼下有青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他在写琴谱。他手里拿着毛笔,停顿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一行,两行,三行……
突然,他又停下来,把笔放在一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又在写那首《参商》,但不是唱给客人的版本,而是只写给一个人的版本。
曲谱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此曲献予昭昭。
过了半晌,他把琴谱合上,放在桌角。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的。
“昭昭,这曲子写完了,可是……你大概永远听不到了。”
幻象在这里还没有结束。
沈闰站起来,缓缓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他此时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出远门了。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一颗星,那颗星很亮,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方悬着,像一盏等人归来的灯。
参星。
沈闰对着那颗星站了很久。
一炷香的时辰,他缓缓开口,“你要是能听到就好了。”
冷灵从幻象中退出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耳房的地上,手还搭在琴弦上。
月兔在她的肩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呜呜呜,他好惨,他给陆昭昭写了曲子,却没有寄出去……”
冷灵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琴身上的灰又拂掉了一些,露出琴腹内侧的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像是用指甲或者小刀尖一点一点刻进去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楚。
冷灵往前走了一步,仔细辨认了一下,读了出来,“若回不来,替我看参星。”
冷灵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看着这行字,想起了之前玄溟从生死薄里查到的那条记录。
“商弦,本名沈闰……后离家出门,游历三载,以琴技闻名,归来后开设琴馆,终身未娶,卒面四十七。”
冷灵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慢慢说道:“他本来可以不走的,但他还是走了。”
月兔抹了一下眼泪,瞪着她那湿漉漉的大眼睛,问道:“他为什么走?”
“他没钱。”冷灵道,“他没地位,没家底,没靠山。陆昭昭身为尚书府的千金,他想娶她。但他连自己都养不起。他走的时候想的是,我出去赚够了钱,就回来娶她。”
月兔歪了一下脑袋,“那他赚够了吗?”
冷灵想了一下,她记得记录上面写着:三载,以琴技闻名,归来后开设琴馆。
“他赚够了,但他回来的时候,陆昭昭已经被送进了家庙,他……”
说到这里,冷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闻言,月兔愣在了原地,沉默了片刻,喃喃道:“……他好傻。”
傻吗?
冷灵倒是不这么认为。
“他是聪明,聪明到想得太多,反而不敢走最后一步。”冷灵道。
她在耳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玄溟还站在门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不禁问道:“怎么了?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冷灵也没藏着掖着,她叹了一口气道:“看到了他最后写曲子的时候,他写完了《参商》,但没有寄出去。”
“为什么?”玄溟问道。
“因为寄不出去,他已经知道陆昭昭出家了,他写的这首曲子,是写给一个再也收不到的人。”
这次,玄溟没有再问。
冷灵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树叶缝隙里的天空。
天已经亮了,但星空还没有完全隐去,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苍白的小伤口。
“我们接下来去哪呢?”月兔问道。
冷灵依然望着天空,“家庙,陆昭昭的家庙,我要去看看她留下了什么。”
几人往家庙走去,冷灵把沈闰的记忆里面,他和陆昭昭灯会之后的碎片整理出来,拼成了更完整的图景。
月兔伏在她肩上,玄溟跟在后面。
“灯会之后,他们通了多久的信?”玄溟问道。
冷灵想了想,“两年。陆昭昭写了三十七首诗,沈闰回了三十七首曲。每一首都存着,但后来沈闰离开的时候,只带走了其中一首。”
“哪一首?”玄溟问道。
“陆昭昭写的第一首。”
冷灵说完,又解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