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番外六 宏愿（十七）
怀孕二十四周的时候，雅思第一次感觉到宝宝明显的胎动。
那天晚上，她正靠在床头看杂志，肚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一条小鱼在里面轻轻摆尾。
雅思整个人愣住。下一秒，眼眶瞬间红了。
“Martin。”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快过来。”
正在书房处理文件的贺峰立刻放下电脑，快步走进卧室。“怎么了？”
“宝宝动了。”
贺峰怔住，仿佛不敢相信。
雅思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
“这里。刚刚动了一下。”
两个人屏住呼吸，安静等待，几秒钟后，小家伙像是知道爹地在等自己，忽然又踢了一脚。
很轻，却真实存在。
贺峰整个人僵住，然后缓缓蹲下，把脸贴在雅思肚子上。
眼眶竟一点点红了。“迅迅。我是爹地，以后不准折磨妈咪。”
雅思被逗笑。“他才多大，听不懂。”
贺峰却一本正经。“听得懂，我儿子聪明。”
那天晚上，贺峰高兴得几乎没睡着，甚至连第二天带迅迅去哪个学校都开始考虑。
雅思笑他想得太远，可谁都没想到。半个月后，命运会忽然翻脸。
那天原本只是一次普通产检，雅思最近总觉得容易喘，爬两层楼便要停下来休息，夜里偶尔还会胸闷，她以为只是怀孕后正常反应，并未放在心上，可负责产检的医生却发现异常，于是安排了进一步检查。
心脏超声。肺功能。心导管检查。整个下午，检查一项接一项。
连贺峰都察觉到不对劲。
直到傍晚，医生把两人请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异常凝重，医生看着手里的报告，许久没有开口。
贺峰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医生，有话直说。”
医生缓缓放下报告。“贺生，贺太，检查结果出来了。贺太患有重度肺动脉高压。”
空气忽然安静，雅思没听懂。“什么意思？”
医生沉默片刻，尽量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简单来说，你的心脏负担远超正常人。而怀孕之后，这种负担会持续增加。随着孕周增长，危险也会越来越高。”
雅思下意识看向自己肚子。“宝宝有问题吗？”
医生摇头。“宝宝目前发育很好。”
雅思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医生的话却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有问题的是你。”
“继续妊娠的话，你随时可能出现急性右心衰竭，甚至猝死。”
雅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风险有多高？”
医生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必须告诉你最坏情况，你有可能撑不到生产那一天。”
空气彻底凝固，雅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久久没有说话。
而旁边，贺峰甚至没有继续听下去，直接开口。“终止妊娠。”
医生愣住。
雅思也猛地抬头。“Martin——”
“不要说了。”贺峰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得没有半点犹豫。“孩子不要了，马上安排手术。”
回家的路上，两人第一次没有说话。车里安静得可怕。
回到贺家，刚进卧室。雅思终于忍不住。“我不同意。”
贺峰猛地转身。“什么？”
“我不同意终止妊娠。”
“Jessica！”贺峰声音第一次带上怒意。“医生的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
“那你还——”
“那是我们的孩子！”雅思忽然哭了出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迅迅已经会动了！他已经在我肚子里了！他不是一份文件！不是一个项目！你说放弃就放弃吗？”
贺峰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我不要迅迅！我要你！Jessica，你听清楚！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
雅思怔住。
贺峰红着眼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压抑了太久，终于彻底爆发。“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失去你！我用了那么久才把你找回来！我绝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再失去你一次！”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雅思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她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失控，第一次看见他害怕成这样。
眼泪顺着贺峰眼角滑落，声音低得几乎破碎。“Jessica，求你，别让我再经历一次，我真的撑不住。”
这一刻，雅思终于明白，他不是不要迅迅，他只是更爱她，比爱任何人都爱，甚至胜过爱他自己。
她缓缓走过去，抱住这个颤抖的男人，眼泪无声落下。
而她心里，却已经做出了另一个决定，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决定。
因为她终于相信在贺峰心里，她比迅迅重要。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更想把迅迅留下来，哪怕代价是自己。
手术被安排在了贺峰生日的第二天，所以前一晚便入住病房。
病床上的雅思一直在跟贺峰道歉，“对不起啊，老公。今天是你生日，要委屈你在医院庆生，在病房陪我。”
贺峰却心事重重，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的看着她，一秒都不愿错开眼神。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夜色浓重，香港的霓虹透过玻璃洒进病房，映在洁白的墙壁上。
贺峰趴在病床边，紧紧握着雅思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距离午夜越来越近，距离他的六十一岁生日结束，也越来越近。
这些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上眼，便会想起过去一次次轮回，一次次重来，一次次失去。
想到这里，贺峰握着雅思的手又紧了几分。
睡梦中的雅思轻轻皱眉，他立刻松开些许，低头吻了吻她手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傻女，不要怪我。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失去你。”
病床上的雅思缓缓睁开眼，静静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贺峰早已疲惫不堪，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呼吸逐渐平稳，病房重新恢复安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