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我真是疯了
“科罗尼,你在走神。”
蹲草丛是一项无聊的工作,特别是蹲草丛监视的对象看起来还是两个打起来不遑多让的疯子,身边被派来的同伴也还是个空降的!
熟练偏头避开被不知金丝箭矢还是魔术子弹迸溅过来的碎石,盯梢到眼睛干涩的清洗者只觉得自己在一对三。
“别忘记凯妮斯元老交代我们的事情——你以为云石市集戍卫队长的身份是很好得来的吗?”
趁最前方学者把枪一丢换其他武器的空隙,这名清洗者转头面无表情警告旁边无论姓名还是面容都很陌生的同伴。
“嗯,我知道。”
被质问的男子生得很普通,脸型、鼻梁、嘴唇都没有什么记忆点,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忽视。
“……昨晚疯王眷属袭城,奥赫玛死了不少人呢。”说着,科罗尼笑起来。
同一片天地,一边有人死去,另一边却有人顶替活人身躯而复生,他便是这样被安排进圣城戍卫队的。
“你是说城外的流民?他们怎么能算奥赫玛人?”
旁边的清洗者只可惜:“都怪阿格莱雅那女官从中作祟,不然我们在城内的计划也不会失利…圣城太缺少一场干净的清洗了。”
那名叫尤娜的女官实在可恶,要不是她和她手下那群人,奥赫玛的损失至少还能再提高百分之七八十。
“并不算失利。”
科罗尼转神望向似乎只记得个你死我活的白金发女奴:“…她已经趋近崩溃了呢。”
明月,哦不,或许应该称之为尤娜小姐?
小姐啊,时隔几百年,我们又见面了呢。像从前一样,你又一次信任和选错了人呀。
你说,昨晚那场血洗,死去的人应该算在你还是我身上呢?
……
尤娜知道,即使那刻夏没答应和凯妮斯合作,元老院那群人也还是会对奥赫玛动手,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可她没有办法把那刻夏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这次的袭击奥赫玛勉强挡住了,那下次、那后面的无数次呢?和元老院站在一边的那刻夏能为他们提供怎样的助力?
她能拿那么多人的生命去赌那刻夏是否心存善意吗?
本想趁尤娜露出破绽钳制住她,结果手刚搭上她肩膀就被大力甩飞出去。
那刻夏压肩稳住重心,将折断作剑亦是教鞭的树枝插进地面,衣摆在风中狂舞,滑动十来步才止住退势。
“……不是,你来真的?”
他本以为尤娜先前表现是气昏了头,但越打越感觉她越冷静坚定。对,冷静坚定地起了杀心。
回应他的是金线破空的凌厉风声,它们群蛇般窜出撕咬,擦着那刻夏别开的脸扎进他身后岩壁,簌簌震颤连坚硬山石都被斫碎。
“你知道吗……”
尤娜望向那刻夏,她想问他记不记得他刚来奥赫玛时,和她慰问树庭牺牲者家眷见过的那个孩子。
她想告诉他,就在昨晚的攻城战中,那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连母亲也失去了。
再没有任何亲人,他成为一个彻底的孤儿了。
“什么?”那刻夏不解地偏头,他只看见尤娜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浅薄荷绿的长发柔顺,衬得旁边颈项也脆弱,它就这样袒露在她眼前,像不知危险无惧无辜的稚子。
尤娜忽而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了。
告诉那刻夏这些有什么用?让他徒增一份无用的愧疚吗?
…神谕明明说前方是人人能够幸福的奇迹,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他们都在她面前哭呢?
那刻夏没有错,他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
那是她做错了吗?她为此愤怒为此失常,究竟是因为自己无能,还是不自觉对他人抱有了过多额外的期待呢?
“没什么。”刺入崖壁的金丝轻颤后撤,尤娜打算离开了。
既然那刻夏和元老院合作已成定局,她必须赶回奥赫玛另寻对策,以便类似昨日的那种袭城不会再出现一次。
“等等。”尤娜愿意放他一马,那刻夏却不乐意了。
不顾割伤反手攀缠绷紧的金线,他用力一扯,直接将金丝另一端的尤娜拽到自己身前,并在遭受攻击前果断抬臂卡住她肩膀和脖颈。
“你就打算这样回奥赫玛?”
直接将人压向岩壁,那刻夏手臂使力:“你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的话比手臂更令她窒息,皮肉向内挤压喉管,尤娜耳朵嗡鸣视线发黑,只能吸进细碎、微弱的气。
“——当然。”
上半身被禁锢还有其他部位可以用,尤娜顶膝欲反击:“逐火。如果不是你们干扰,我们会更加顺利!”
逐火吧,流淌着黄金血的英雄,只要你们集齐十二枚泰坦火种,就能令翁法罗斯回到黄金般的盛世……
这是神谕。
被尤娜反击成功会不会身体失衡让她逃脱那刻夏不清楚,但他知道,无论她提膝撞到的是他大腿还是胯部,都一定会很疼!
“尤娜,你真的相信那所谓的神谕吗?!”
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住她大腿,那刻夏几乎整个人贴着尤娜,为防止她蓄力一脑袋给自己撞晕,他连额头都用上了。
两人距离缩到极致,呼吸交缠额头相抵,为的却是质问。
“你们都相信阿格莱雅,可即使阿格莱雅,就能保证逐火之旅是最好的选择了吗?”
勒紧的脖颈力道放开一点,尤娜忍不住呛咳。
身体靠着山壁无力地往下滑,有湿润的水汽扑到脸上,她抬头,看见阴沉沉的天色。
啊,要下雨了呢。
“谁人能证明,「再创世」的尽头必是一片没有灾厄与疯狂的美丽新世界?”
雷鸣中,那刻夏的质疑振聋发聩:“如果你们现在走的道路是错误的,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到底吗?”
他和她的童年长在一起,她亲眼见过他手中雕出的木鸟展翅飞向天空,她本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你在害怕。”
明明在诘问对方,却是提问的人声音颤抖。
“小月牙…你在害怕什么?”
尤娜安安静静地凝望那刻夏,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真神奇啊。
她和他在同一场灾难中失去了共同的亲人,说不定也同样地哭泣跪求过所有的神明,最后却选择了完全相反的两条道路。
“我知道,你不信神,只相信自己的证明。”
尤娜缓慢眨眼:“为此不惜拿元老院与阿格莱雅大人对抗,去争取验证自己猜想的机会。”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承受这种实验带来的后果。”
“就像阿格莱雅大人,就像很多生活在奥赫玛的普通人,可能你试错中的一笔,就将无数人千年来的努力付之一炬。”
那刻夏不惜为自己的理想献出生命,可这生命里还裹挟着其他人的血呢?
轻盈如丝,圣洁如洗。
雨下了起来,染湿人的睫毛和衣缕。
“你回去吧,我记得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