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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142.社学条规

程先生将问牒和邢九的副纸对读了三遍,才把回话交给周俭。原稿里那句诸户均无异词被划去了,没来的人、只托人旁听的人,各留在原处,不补手印。

回牒发走时,夜学棚的窗还不必糊。到第一场雪压住窗纸,门板上已擦过几轮字,年月、工钱、借储、应还,连十五日夜查到期停行的副示,也曾被拿来读过。

课每十晚核一次人数和油钱,能续才续。秋忙时停了半月,田里收完再开。宋玉兰替来听课的屯户读过还种凭,有户种债已清,有户歉收的差额仍留在官账,没有因秋收便一笔销净。

入冬这日,越心到学棚送新裁的纸,先在门外遇见胡六。他从仓房领回一张还粮凭,原借的一百石还了七十,余下三十及应付利息仍欠,已经误了原定的秋期。

“我不催你把别人的粮搬给我,可这三十石也不能越记越靠后吧。”他将凭摊在窗台,“下回先还谁,给个次序,别是谁整日在这里吵,就先给谁。”

越心让他把所问一并附在欠粮页后,下次核还粮时当面说。陈秀娘缴入仓的待核地租另有封记,不能取来平这笔官欠,周俭刚为这事退回过一张调粮单。

胡六还想再问,隔壁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田桂芝推门出来,怀里抱着阿全。孩子头垂在她肩上,嘴唇干裂,呼吸一下一下顶着领口。她刚将人放到凳上,他便往一侧滑,越心托住他的背,叫人去请医棚的陶大夫。

卖布妇人还在夜学棚里练字,拿着笔跑出来,墨蹭了半袖。她摸过孩子的额头,问为何烧成这样,田桂芝只说方才还在睡,自己以为是玩累了。

近几日,南棚已有几户发热咳喘。医棚嘱咐看孩子的人把同屋、临时送来的都记上,发热的先报,不再混睡。越心翻开当夜的交接页,孩子数还是昨日抄下的那一行。

“今夜只这些么?”她把纸转给田桂芝,“谁中途送来过,你再想一想,半刻也算。”

田桂芝朝门外看了一眼。木匠家的小女儿刚被姑姑抱走,前一日便咳,今晚托她看一会儿,说去取药就来。她嫌另开一行麻烦,也怕超过约好的照看人数要挨问,便没记。

越心叫人沿巷去追,问清孩子与抱她的人去了哪一处。阿全母亲却拦住田桂芝的手,问两个孩子是否睡在一起。

“挨过一会儿,我把她放下,阿全自己挪过去的。”田桂芝的袖口绞在掌心,“我想着人马上就回来,没让她躺多久,可这事我该写的。”

陶大夫赶到,将阿全抱到门边有光的地方看过,叫先抬去医棚。至于从哪一户起的病,他没有凭这一晚定下,只让两家同屋的人都来报这几日的情形。

一张交接页很快写不下。来接孩子的人堵在门外,有人要把自家孩子抱回七八口同住的棚屋,有人央求留在这里,说家里已经有两个咳的,回去也躲不开。

越心请看屋人带未发热的孩子到坊后空房等,把已经烧起来的先领去医棚,家长跟着各自的孩子走。田桂芝要两头照料,被她留在门口补记同屋人名,换另一名轮值者去看无病的那一拨。

“你家小的今晚也在里面,先让大夫看看。”越心把笔交给她,“该补的不能少,可也别一边填纸,一边把你自己抱过谁忘了。”

医棚很快挤满。越心去租东头一间空脚店,掌柜要预付炭钱和屋钱,没收钱便不肯搬走屋里的货。陆云逸赶来,圈掉本月新做书案的一项,现钱先付七日,医者和抬人的才得以进屋。

脚店只腾得出几张床,许成送来坊里待装车的木框,带人铺板。孙茂肯出骡车拉病人,却先问草料和车钱怎么认;追回的空车修了好久,前头欠车夫的还没还净,他不能再替六家一起应承。

“我出这一辆,赶到夜里就得换骡。”他将车契递给越心,“先让人上车吧,可你也得给我留个经手,等天亮换班,别又说只算前半夜。”

越心核过包车时辰,按一辆记;旁边代另两家停着的车,还得去问各自的车主。第三趟车送到东院时,许成还蹲在床脚敲楔子,鞋边落着一层木屑。

宋玉兰被叫去读药签时,阿全已经挪进东院。

她在夜学认熟了常用字,这两个月又替父亲核过几回药账。陶大夫让她只读名字、住处、领药号,封皮与原签不合便退回,不许凭认得几个药字就替人改方。

药房的钱贵把一只包递给她,外签写着周全。她照例翻到贴在封口里的原签,念到周金两个字,手停住了。

“这边是金,外头却写全,给谁的呀?”她将两处举给钱贵看,“你先别记领走,我得问过先生。”

“就差两点,你别每张都耽搁。”钱贵正把新开的药包推到一旁,“东院催了三回了,先送去,若有不对,大夫在那里自然会看。”

宋玉兰把包放回桌上,拿着两张签去找陶大夫。周金住南棚,是个成人,原签的号也不同。阿全那张被压在底下,领药页却已写成发过。

陶大夫叫人立即销掉误领,重配阿全的药,另派人核周金有没有拿到该领的。宋玉兰留在旁边,等药封妥,将名字、院落和号逐一读回,钱贵在原错字旁押了名,没有让她撕掉那张旧签。

她送到东院时,阿全的母亲正抱着孩子坐在床沿,碗放在脚边,水已经凉了。宋玉兰拿着药站在门内,一时忘了该先说哪一句。

“是他的么?”妇人问,“前头说已经领过,可我一直在这儿呀,连门都没出去。”

宋玉兰将名字读给她听,又说先前抄错,已经请大夫重核。妇人伸手接过,让她去把陶大夫再请来,不肯自己照着别床的办法给孩子用。

院里直到后半夜才静一点。宋玉兰坐在外间,读完一个人的签,就将未交和已交放在两只不同的筐里。有人催她快些,她把读了一半的行重新指给对方,请他将本人名字再说一遍。

天快亮时,阿全母亲从里间出来,手里抱着孩子的小袄。

她先去拿门边那张矮凳,凳脚系着一条蓝布,是当初听课时自家带来的。挪了两下没挪动,宋玉兰站起来帮她,才发现凳脚卡在床板下面。

妇人把凳子放到院门外,回来问那张写错的药签在哪里。

“先别给我换干净的。”她说,“哪个时辰开的,哪个时辰才送到,你们照实留着。孩子已经没了,我还得知道这中间究竟等了多久。”

宋玉兰去取签,纸角被手汗揉软。妇人没有骂她,只让她把上头的字慢慢读完。念到自己方才改正过的全字,她喉咙堵住,重念了一遍才出声。

越心再到东院时,阿全的小袄已裹进包袱,床板空了一块。

陶大夫把延误的一段记在病页上。越心问若早送到能否救下,他摇头,说来时已经病重,自己不能许;但药签串了、领药数记错了,确实又让孩子等了,不得在案里省去。

田桂芝坐在院外,膝上是补记的那一页。她自己的孩子也让医者看过,尚未发热,正由另一名妇人照看。她想去看阿全母亲,走到门口又站住,最后将漏记纸交给越心,请一并留下。

“我写了只收册上的孩子,你才不敢把临托的添进去。”越心翻出自己准过的轮值规,“可已经抱进屋来,又不能当作没抱过。这一条要改,你那次漏记也得留,不能换一本就算没有了。”

田桂芝点头,问接下来还许不许她做。越心让她先停照看,核清这几日去过哪里,由医者看过再定;补录和交接照实际记工,不能既让她留下整日填纸,又说停工一文不给。

脚店门外排起领药的人,陆云逸带来的准行单上写着急病公付。钱贵问是不是往后每个包都不收钱,后头几个尚能走动的人听见,纷纷往前递签。

陶大夫把准行单压住,让他们先去看症,再回来领各人那一份。

“这一批药并不够挨户散。”他对陆云逸说,“要公中付钱,我没有异议,可先来的人把药拿走,里头躺着的人未必还等得到。谁用什么,我得看过,不能凭谁拿钱快,也不能凭谁排得早。”

陆云逸改了发放的那一栏,急症及医者留院照护的先由公款付,其他仍逐人开签;一时无钱的记缓付,不能在看症门口便拦回去。药童另核存量和欠数,医者签过才出药,不许拿发出的包数当作已经救好的人数。

社学的合班课暂时停下。病者留东院,未发病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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