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梦
电影演完了。银幕上的字幕缓缓滚动,放映厅的灯光自动亮起,将室内的光线恢复到正常的亮度。赵月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刚想转头跟应龙说点什么,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他似乎在等她,有什么话想说。
赵月停下了动作,低头看着他。应龙坐在沙发上,投影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稍微暗淡了一些,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与她对视。
“关于之前周烈中尉的举动,我需要向你解释。”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仿佛演练过好几次的克制,“并非出于我的指使,但这件事的发生,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的存在给你带来了困扰。如果不是我,周烈中尉不会产生那样的疑问,你也不会被这样突兀地追问那种问题。”
他顿了顿,投影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我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也不会再因为我个人的问题打扰你。”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投影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消散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几乎是立刻,他的身影就从沙发上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座椅。
赵月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空了的座位,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灰褐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他最后那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保证,更像一个道别。
***
舱室内的灯光已经自动调暗,只剩下床头一圈暖黄色的微光。赵月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渐渐平稳,窗外的星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投下一片斑驳的银白色光影。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滂沱大雨倾泻如注,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冲刷成模糊的水彩画。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刚过膝,白色的袜子边缘沾了一点泥水。她那时候只有八岁,头发比现在长得多,黑色的长发被编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身,看到了她的父亲赵琛。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在她的梦境里清晰得有些残忍,那是一张看不出悲喜的脸,眼神冷峻,嘴唇紧抿。
“赵月。”他叫着她的大名。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鼻腔里全是鼻涕,“妈妈她……”
“我知道。”赵琛打断了她。他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葬礼在下周三举行。你全程都要站在我身边,不论谁对你说话,不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准哭。”
她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因为父亲这句话而强行止住,哽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刺痛。
“为什么……”她的小手攥紧了裙摆。
“因为你是我赵琛的女儿。你是跨星域财团未来的掌舵人。”赵琛面无表情地说,“站在这个位置,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你的软肋。你的感情、你的恐惧、你的痛苦,一旦被人看穿,就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武器。你明白吗?”
八岁的赵月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后是滂沱的大雨,面前是父亲冰冷的眼睛。她的眼泪就那样悬在眼眶里,没有落下。她慢慢松开攥紧裙摆的手,挺直了脊背,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努力做出一个继承人该有的姿态。
“……我明白了,父亲。”
赵琛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再说。他转身走出了房间,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渐行渐远。
她独自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把眼泪一滴一滴地咽回肚子里。
画面骤然在此定格。
梦境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黑。
赵月猛地惊醒,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视野里是全然的黑暗,舱室的灯已经彻底关闭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她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指尖上是透明的水迹。她躺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她怎么也睡不着了。她侧过头,望向那片漆黑的观景窗外。远处有一颗孤零零的恒星,发出冷白色的光芒,在无垠的黑暗中显得那么遥远。
她小声地在寂静中开口,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又像说给自己听的。
“……人类是很狡猾的生物。会给自己留后路,把真心藏在玩笑后面。”
她在黑暗中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可我忘了说,我们之所以这么狡猾,是因为我们曾经毫无防备地亮出过软肋,然后被狠狠伤过。”
舱室内的空气静默地流动着,没有人回应她。那枚恒星的光芒透过观景窗,在她的瞳孔中映成一个极小的、微弱的白点。
在赵月舱室的墙壁深处,在无数条线路和合金骨架的包裹之中,在主控环的运算核心内部,应龙听到了那句话。他无法不听到。他就是这艘舰。每一处舱室的空气流动、每一个角落的震动频率、每一道隔音层背后的微弱声波,都会忠实地传导到他的感知域中。他可以选择过滤,可以选择忽略,可以像他对自己承诺的那样,不再关注她,不再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但他没有。他仍然在听。他还是在听。
赵月的喃喃低语穿过层层数据洪流,直接沉入他意识域中最脆弱的那片区域。他安静地悬浮在核心虚拟空间里,黑发红眸的人影站在一片漆黑的数据流中央,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光点与线路,而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撕裂的神情。并不是释然。他完全没有感到释然。如果此刻有一个人类站在他面前,看到他的表情,那个人大概会说,他在生气。应龙确实正在生气。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气谁。气她?气自己?气这个荒谬的、让他既是一艘战舰又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东西的命运?
他恨。这个词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意识核心。他恨她为什么在他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在他已经把那扇门亲手关上的时候,在他已经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不要再靠近了”的时候,她又说出了这样的话。她还记得吗?他说过整艘舰就是他的身体。这艘舰内每一句话,都逃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