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4. 去会怎样
“小馥。”
“本宝在。”
她看着帐顶。暗处的绣线起伏很浅,像一张被人放在水底的网。
“如果我去呢?”
小馥安静了一下。
“主人,您是问,穿过那扇门之后会怎样吗?”
“嗯。”
“您会回到二〇二四年。比您出事那年早六年。一切还来得及。”
她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风停了,知香院像把整座院子轻轻合了起来。她的手还在被子里,指尖碰着一小块布料,摸得到细密的绣线,摸得到眼前这个世界的重量。
“还来得及,是指什么?”
“本宝目前能确认的内容只有这些。那时的您还有时间,可以重新选择。”
“可以避开那件事?”
“您可以改变那时候的决定,也可以做出不同的安排。”
“结果呢?”
“本宝不知道。”
她闭上眼,又睁开。
“那你刚才说一切还来得及,听起来倒像是知道结果。”
“本宝知道的是时间。”小馥说,“不知道您会怎么走。”
这回答很像她。把一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桌上却没有答案。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上外衣。屋里的灯已经快要燃尽,火芯缩成一粒暗红。她没有把它挑亮,只是走到桌前,取一只干净茶盏,从房里的水壶倒了半盏水,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空白纸。
这张纸上没有字。
她把它摊平,压在茶盏旁边。手指在纸面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如果她回去,谁也不会知道她曾经在这里。
不,不是谁也不会知道。
郑君珩知道。
念儿知道她是姐姐,翠微知道她夜里不爱多喝茶,馥兰知道她看帐时会把笔搁在右手边。学徒知道她会在他们把整包香料弄翻之后,先问谁有没有被砸到,再问那一包值多少钱。院子里的花知道她每年都嫌它们开得太慢,却总把第一朵留到最后才摘。
这些事若要带回去,门也许装不下。
“小馥,会把这里的人也带过去吗?”
“门只开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过去的人会带着本宝。”
“那他们呢?”
“不会过去。”
她低头看着纸。纸上仍旧没有字,像它也不想替她把这件事写出来。
“我会再也见不到他们。”
“是。”
没有安慰,也没有修饰。
小馥只是把她已经知道的事,照原样放到桌上。
她伸手碰了一下茶盏。杯沿冷得很,手指离开时,像从一块冬日的石头上拿开。
“小馥,如果我回去,那边的日子会从哪里开始?”
“从二〇二四年开始。”
“我会记得这里吗?”
“您会带着本宝。”
“你答非所问。”
“本宝没有数据可以回答您会不会记得所有事情。”
她笑了一声,笑意不大。
“原来你还是这么会把答案说得像答案。”
“本宝正在努力。”
“你的努力很像一张薄纸,放在烛火旁边就会透光。”
“本宝不会放在烛火旁边。”
“你也没有手。”
“是。”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笑声在房里停得很短,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井里,水面还没泛开,她就已经听见底下有多深。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气先碰到脸。外头有一点潮土味,从院墙脚一路漫上来,底下混着廊下炭盆冷掉后的灰气。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接着肩膀才松开。那气味像雨后收进屋里的木柴,外头湿,里头还留着暖;最后才浮出来的是一点淡淡的檀香。
檀香是香房晚间留下的,并不浓。那股气味在夜里慢慢沉着,像有人把一句没说完的话,放在桌上,等天亮再看。
她把窗缝重新合上。
“你知道那边的我在做什么吗?”
“本宝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在哪里,也不知道我在忙什么?”
“本宝能说明的是那个年份,不能确认您抵达时,那边的您正在做什么。旧文件也不能当作那一刻的进程。”
“那我有没有工作?”
“本宝不能从这里确认那边当时的情况。关于您原来世界的公开数据,可以在电脑连上网时试着查找。此刻没有连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他不在附近。”
“是。”
这个答案没有怪罪谁,却让她想到自己在这里依靠的事物,竟有些像院里那口井。水一直在那里,要用时仍得有人把桶放下去。
“如果我回去,信用卡的帐单还会找得到我吗?”
“信用卡数据与您帐户相连。若您仍使用帐户,帐单会继续出现。”
她沉默了一息。
“所以我穿过一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带着一个会睡着的人工智能,回到六年前,第一件要面对的可能是卡费。”
“本宝可以协助您整理帐目。”
“你倒是很会挑时候展现用处。”
“本宝一直有用。”
“有用到帐单上吗?”
“帐单不接受本宝付款。”
“那你还得再努力。”
“本宝正在努力。”
她坐回桌边,把那张空白纸转了半圈。她想起以前在工作室替客人排过时间,生日、节气、月份,像一条条细细的线,依规矩放在一起。人站在线的中间,却不会因此自动知道往哪边走。
她从柜中取出三张空白的教学纸牌,另画成“留、走、暂缓”的选项提示,放到桌面。这不是原装牌盒里的牌。
牌面是固定的选项,留、走、暂缓。没有预言,也没有谁替她翻出一个命定的答案。她把牌背朝上,洗了两次,再一张一张摊开、翻回正面,看着那些选项。
“若您要用牌卡整理想法,”小馥说,“需要由您自己挑选,并说出您看见的内容。”
“你还记得规矩。”
“本宝记得牌卡的使用方式。”
她没有去拿“走”。
她的手指先落在“暂缓”上,停了一下,移到“留”,又慢慢挪回“走”。最后她抽出其中一张,单独放到面前。
“你抽到了什么?”小馥问。
“走。”
“您看见了什么?”
“一条路。”
她盯着牌面。
那条路画得很简单,没有桥,没有山,没有远处的人影,只在前面留了一片空白。她可以把那片空白想成机会,也可以想成什么都没有。纸上的路不会替她把脚抬起来,甚至不会告诉她路面有没有泥。
“你看到的是空白吗?”她问小馥。
“本宝看不见牌面。”
“对,你看不见。”
“本宝只能听见您说的话。”
“那你听见我说空白了吗?”
“刚才听见了。至于牌上究竟画了什么,还要由您描述。”
她把牌放回桌上。
牌面没有改变,选项也没有改变。变的是她看它的心情。上一刻,那条路像一个可以逃出去的地方;这一刻,它像一道不肯向她交代去处的门。
她在纸上写下两个年份。
二〇二四。
出事那年。
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她算过不只一次,六年。那个数字她原本以为只是数据,现在看着,却像一段被硬生生剪开的布。她能回到剪口前面,却不能保证自己缝得比原来好。
“小馥,我回去以后,能改变那件事吗?”
“您可以做不同的选择。”
“我问的是能不能改变,不是能不能选。”
“本宝不知道事情的结果会怎么变。”
“如果我知道将来会出事呢?”
“您可以提前安排。”
“安排什么?”
“本宝不知道您会选择什么。”
她拿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回答无可挑剔,听起来却像小馥抱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等她自己翻开。
她把笔放下。
她总是习惯先找出原因,再算出代价,再把每一种路径排成表。这样做过许多次,也替别人做过许多次。看见一个人迟疑,她就想替他把选项整理好;看见有人害怕,她便先把最糟的结果和最稳妥的办法列出来。
她以为这是帮忙。
有时候,她其实只是怕别人走进她不熟悉的地方,也怕自己眼看着事情失控。
她的手伸向那张“走”的牌,又收了回来。
“如果我不去呢?”
“门会关上。”
“之后呢?”
“本宝会慢慢睡着,不痛。”
“那比痛还糟。”
她把目光移到牌上。
“如果我去了呢?”
“您回到二〇二四年。您会带着本宝。您可以重新开始,但这里的人,您再也见不到。”
她把牌翻面,扣在桌上。
“我会忘记这里吗?”
“本宝没有数据。”
“我会不会有一天只记得这里的一个院子,却想不起念儿叫我什么?”
“本宝不知道。”
“我会不会记得翠微把水端到哪里,却想不起她那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本宝不知道。”
“我会不会想起王爷,却分不清他说话的声音,和他听香时那种安静?”
“本宝不知道。”
她垂下眼睛。
“你很适合陪人做选择。”
“本宝正在学习。”
“你没有学到怎么让人安心。”
“本宝没有这项数据。”
“你不必每件事都查数据。”
“本宝知道。”
她抬起头。
小馥没有再说话。
实验室里的香柜、冰箱、电脑,都在她意识深处安静地待着。她知道那里的每件东西在哪里,知道抽屉里放着哪些瓶子,也知道电脑桌面上那个熟悉的图样。可她并没有真的回到那里。此刻她坐在知香院的桌边,手下是粗糙的木纹,身后是古老的窗扇,窗外是一个她已经住了许多年的世界。
她伸手打开香柜,取出一只小瓶。
瓶身在她意识里清晰得像用手摸过。她把瓶盖旋开。
先是胸口微微一紧,像冬天从屋外走进来,两只手还冷,心口却先碰到灶边的暖意。接着肩膀放松,鼻腔里浮出一点柔和的甜,像厨房里有人把一小碟香草糖放在窗台上,等茶水煮开。最后,那股树脂般的气味才稳稳地落下来,是安息香。
“这是安息香。”她在心里说。
“本宝收到您的声音。”
她将瓶盖旋紧,才把瓶子放回去。
她不是为了找答案才取出这瓶香。她只是想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