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苏月夭这才发现自个睡在软塌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衾被,衣裳换过了,腕间的伤也上了药。
离她最近的婢女柔声说,“娘子昨日悲伤过度晕厥过去,衣服是奴婢几个帮忙换的,如今身上可曾好些?”
“我的家人如何了?带我去见他们。”
“马上就能见到了,娘子莫急。”婢女轻声哄着,又端过热汤,“肚子饿了吧?快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苏月夭不再说话,抬眸看了眼房门的方向,硬撑起身体。
婢女赶忙来扶,她用力推开。
不慎将热汤打翻,淋在床褥上,婢女们乱作一团。
她趁乱挣扎下床,赤脚踩在地上,高热刚退的身体甚是虚弱,脚一软差点栽倒,全凭意志力咬牙拖着步子朝门口奔去。
两扇门扉紧闭,使劲也推不开,应该是有人从外边将门锁上,透过门缝还能看到有侍卫把守。
这是什么意思?
项渊竟将她当做鸟雀锁在房里?!
她拼命拍打叫门,可侍卫的影子纹丝不动。
肩头落上厚厚的衾被,婢女追上来,“郎君担忧娘子尚未痊愈,身娇体虚,命奴婢们好生伺候娘子静养,等身子彻底好了再出门。”
苏月夭转过身,因身体虚弱,又被拖在地的被角绊了下,连人带被跌坐在地。
婢女忙探手去扶,她双手扒着婢女的手臂仰头,刚才哭过眼眸还氤氲着朦胧的水汽,“我想见项渊,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郎君这几日有事不能亲自来探望。”婢女干笑了下,侧头避开她的视线,“过几日……应该就能见到了。”
苏月夭听出来了,这是躲着她呢。
她气极反笑,更加用力拍门,嗓音犹带着哭腔,“项渊你个胆小鬼!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快放我出去!”
午后,陈石从外边回来,途径苏月夭暂居的院落,听到里边呜咽哭声不止,他微蹙了下眉,走进院子,“把门打开。”
侍卫知他是项渊的常随,自是不会拦,但也只开了半扇门,像是怕里边的人跑了。
门吱嘎噶响动,露出里边虚弱的少女。
她抱着膝盖靠在另扇门上,地上铺着褥子,身上也被厚重的冬被裹住,可圆鼓鼓的脸颊肉瘦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就显得极为削瘦,小小的一团。
婢女帮她梳洗过了,可依旧掩盖不住面上的憔悴,陈石记得以前她常来项府,无论被郎君怎样嫌弃刁难,那双眼始终亮闪闪的,看着招人喜欢。
如今眼睛都哭肿了。
门开了,好像也没力气逃,只抬起头,看到是他,眼泪又落下来。
“苏娘子。”陈石蹲下身,“这是何苦呢?你现在生着病天气又冷,应该先把身体养好。”
“求求你了,能不能带我去见项渊?”苏月夭揪紧衾被,嗓音已经哭哑了,“我想知道我家人如何了,他们冷不冷,有没有生病?”
“家人都好着的,我保证!”
“……你也去扮胡匪了吗?”
陈石怕被她记恨,赶忙否认,“当然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他们的情况?你在骗我。”
陈石知她心思敏捷,应该不太好哄,只得剖析利害,“小人不敢撒谎,郎君命人假扮胡匪目的是将您带回来,他与苏家无冤无仇,怎会伤害他们?郎君绝无可能下那样的命令。”
苏月夭的眼眸渐渐泛起光,可随即又暗下去,“这些话是项渊让你和我说的?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他?”
这是彻底失望了啊,陈石无声叹了口气,郎君事情做太绝,让苏娘子伤透了心,这下不太好办了。
他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娘子请看,苏家高价悬赏打听您的下落,外边现在到处都在找娘子,若是他们真的遭遇不测,哪里还有精力财力筹划寻人?”
苏月夭听到这话依旧无动于衷,不过到底是伸手接过来。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应是硬扯下来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但她还依稀辨认得出来是姐夫的字,一时心跳加快,双手将薄薄的纸抓得起皱,一字字认真看下去。
措辞是阿姊的语气,纸面右下角盖着苏家的印章,难以作伪。
这真的是苏家发布的悬赏令,他们在找她。
胸腔内万千情绪翻涌直直往上撞,喉头哽住,她双肩不住颤抖,俯下身将告示紧紧贴在心口,像是抱着无价之宝,最后整个人蜷缩趴俯在地上,颤声再次哭出来。
太好了他们都没事!
陈石看她哭得厉害,一时心软,想要扶起她,刚探出手,心里顿感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转过头,果然看到项渊立在远处的古槐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他的整张脸覆在树影中,虽看不清神情,但也能猜到那双阴翳的眸子此刻必定死死盯着这边。
陈石后背直冒冷汗,赶忙将手缩回来,连告别的话都不敢说了,匆忙起身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已按郎君吩咐,将苏家情况如实告知娘子。”陈石躬身禀告,“苏娘子吃下这颗定心丸想必能宽心些。只是外边苏家查得紧,又有世子在旁协助,恐怕早晚会查到这里,要不等苏娘子身子好些送到别处避避?”
“不用,尽管让他们去查。”项渊大咧咧靠在圈椅上,指腹一下下叩着扶手,扯唇哂笑,“谅他们掘地三尺,也绝无可能找到人。”
随即他垂下眼眸,那倨傲的神情便敛去了些,他轻咳一声,“她……身体如何了?可曾退烧?手腕上的伤有没有上药?让她们仔细检查身上还有哪里蹭到伤到,若是照顾不周我一个个罚!”
听郎君嗓音沙哑,带着些许关切之意,陈石蓦地回忆起昨日。
其实一开始他也在房内,只是两人吵得激烈都将他忘记了,他也尽量屏住呼吸将自个隐在暗处。
可后来听到苏娘子怒骂郎君自作多情,他震惊至极,险些憋不住大喘气。
生怕再听到些不该听的,遂一小步一小步挪了出去。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即使在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苏娘子从未属意过郎君,都是郎君的一厢情愿啊,那郎君为她受的那些伤、犯的那些事岂不是自作自受?简直活得像个笑话……
打住,慎思!
可他朝周围瞥去,却发现屋外立着的两排侍卫面上的表情也精彩至极,郎君颜面不保啊。
当晚苏娘子高热不止,医师婢女们忙了个通宵,郎君那时已经睡下,却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就在屋外站着,夜晚天寒地冻,他怎么也不肯进屋,就这样守了一夜,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如今看来,郎君应是消气了。
毕竟苏娘子之前也算是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只是阴差阳错两人闹了生分,但也不能算是苏娘子的错,她亦有几分无辜。
思及此,陈石已有了决断,准备将情况一一禀明。
却听项渊补了句,“横竖别让人死在我这里,晦气!”
陈石又犯了难,不确定郎君的心思了,遂将那些话全部咽下。
只简单回了句,“苏娘子高热已退,一心求见郎君。”
叩击声倏地止住,项渊的神色凝滞,指节也悬停在半空中。
不待旁人看清,他已一把攥紧成拳,骨节掰地发出咔的脆响,却许久未出声。
“郎君?”
项渊倏地抬起眼眸,怒斥道,“她有没有搞清自个的身份!爷岂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