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卑鄙
他欠着身扶着她的双肩,一字一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家奴,而今重权在握,就是为了不再有求于人。”
祝余听闻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任人宰割?果然无论从前自己有多真心待他,他依旧只记得过往的耻辱。
罢了,往事如烟,她也不怨他。
梁筠见祝余没什么反应,顿了顿又道,“日后与任何人往来,都定要提前同郁离说,好吗?”似是怕她再拒绝,又补充,“毕竟,我们是共谋。”
“梁筠,我们都长大了。我已不是祝家小姐,而你……也再也不会是郁离。”她面色平静,已然从回忆里抽身。
这话说的冷情又坦荡,她如今已嫁入王府,就算从前再怎么依赖梁筠,现在也不会再事事同他讲。
从前的郁离,在离开祝府的那一刻便不复存在了,而如今的梁筠,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更是她夫君的同僚。
就算一起谋事,二人的关系也应止步于此。
他要她往后无论遇见谁都同他报备,究竟是为了成事,还是单纯的控制欲作祟?
在祝余心中,答案不言而喻。
今日只是遇见了与她无甚瓜葛的祝云谦,他都如此不愿,往后岂不是要处处活在他的监视之下?
念及此,祝余声音也冷下来,“放心,你我所图之事,我会事无巨细同你交代清楚。”她回望着他,“至于我愿意与谁往来,想和谁叙旧,就不劳梁大人费心了。”
“麦冬……”
他唤她乳名,可她已不再会心口一软。
“外面人心险恶,你不懂他们有多卑鄙,乖乖留在司天台,听话……”
从邺王的药愈发不起作用后,她便被派来监督制药进度,算下来,几乎日日耗在司天台却只当摆设。
祝余知道,若非梁筠的会意,圣上和德妃也不会如此痛快地将她支来。
虽然她亦不愿伴邺王左右,可他如此用计将她圈在身旁,今日又控制不让她与他人往来,祝余心底到底生出几分不忿。
“梁筠,你若日日想让我在你眼皮底下,当初又何必提议让我嫁给邺王。”
梁筠听后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祝余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不言语。毕竟嫁给邺王,也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没有理由怨他。
下一刻,一个坚硬的胸膛,带着竹叶的清香,将祝余淹没。
窗外蝉鸣不止,衬的屋里格外寂静。
祝余呆呆地将脸埋在梁筠胸口,一时回不过神来,长大后,她再也未同他如此亲密过了。
他的大掌抚在她的后脑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我这就想法子,让你同他和离。”
祝余在他怀中睁大了眼睛。
和离?他竟说得如此轻飘飘!当初抛下终身幸福咬牙做的决定,竟能如此当成儿戏?!那她嫁之前的挣扎、妥协、不甘又算什么?!
她气笑了,只觉得荒唐,为了父亲的案子、为了他的安危,自己赌上一切嫁进王府,而今日才发现,她这颗棋子,轻如鸿毛。
看来当初他定然有一万种方式调查刺杀之事,只是选择了最方便、最听话、也最容易利用的她。
祝余恨自己单纯,更恨自己还在乎他。
眼泪不争气地奔涌而出,一滴滴渗进梁筠的衣襟里。
看着眼前只在父亲离世才肯流泪的女孩,现在满脸泪痕,梁筠慌了神。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过分的话,急忙用手指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
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不哭,麦冬,你想和离便和离,想休夫便休夫,我都帮你。只是……别哭……”
祝余从他的怀中挣开,用袖子粗糙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眼神中抛却了所有的依恋,无比清明。
“梁筠,我落子无悔。”
她神色郑重,对他的眷恋消融在这炎夏中。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又将她用双臂圈起,无论怎么挣扎都不放开。
麦冬,你落子无悔,那我可以说,我后悔了吗……
后悔当初不告而别、后悔让你嫁给邺王、后悔没有好好审视自己的心。
从前只当你是孩子,对你的感情也只当是责任与爱护,而今看来,似乎不止于此。可究竟这感情是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
处事周全、运筹帷幄的梁大人,头一回产生迷惘。
他不知不觉将双臂圈地更紧,不给她一丝挣脱的余地。
“你同我说这些逾距的话,又做逾距的事,怎么,梁大人很享受这种禁忌的感觉吗?”
怀中的人声音闷闷的,冷冰冰地开口。
梁筠一僵,无措地将她放开。
他忘了,他们已经不是儿时那种相互需要、相互依存的关系,她也不再是那个时时要粘着他,日日同他撒娇的孩子。
她是邺王妃、是他人之妻。
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手笔,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的关系。
而他却要求她如从前一般依赖、知无不言。
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卑鄙的人。
……
“与邺王成婚半年有余,将将打探到了阴谋外围的周公公,太慢了。”祝余不再追逐儿女情长,分析起事态冷静地可怕,“明日起,我将约苍云玉坊的掌柜好好问问,这归山玉究竟从何而来。”
说完,便迈开步子往栖川阁外走,“至于炼丹,从今往后,监督炼丹的事全权交给王府管事。梁大人,告辞。”
祝余走后,梁筠就这样站在房中一动未动,双臂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鼻息间还有她发上皂角的清香。
可眼前的人儿,却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他身边。
她走得决绝,不给他丝毫缓冲的机会,而他连留住她的立场也没有。
今日以后,她便要日日伴邺王左右了吧,痴傻的邺王似乎也格外听她的话。一想到他们促膝而坐的场景,他眉头倏地收紧。
不,不可以,他一手带大的女孩,怎么能与那种人亲近。
邺王,他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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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回王府后,便马不停蹄地让管家去约苍云玉坊的掌柜。
平日里虽不少王公贵族光临玉坊,可被请上门还是头一糟,尤其还是鼎鼎大名的邺王。
掌柜多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