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世界一:最后一场
第二章:最后一场
莫秋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戏票。
票根上写着四个字:“最后一场。”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票放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她洗得很仔细,像往常一样。然后她打开洗手台上方的柜子,拿出粉底、眼线笔、口红,开始化妆。
她化得很仔细。粉底打匀,眼线画好,口红涂上。她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圆润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一张普通的高三女生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也是莫秋秋。”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她换好校服,背起书包,走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她沿着街道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学校。校门还没开。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早。”
她转过头。林满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他笑了一下,说:“你来得真早。”
莫秋秋说:“你也是。”
林满说:“我睡不着。”他喝了一口豆浆,说:“你呢?”
莫秋秋说:“我也是。”
林满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喝着豆浆,看着校门。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昨晚,去了那个戏院?”
莫秋秋转过头,看着他。林满说:“我猜的。”他说,“你收到票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来了’。你等了四年。你收到票,肯定会去那个戏院看看。”
莫秋秋没有说话。林满说:“我昨晚也去了。”他说,“但我没进去。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就走了。”
莫秋秋说:“为什么?”
林满说:“因为我不想一个人进去。”他笑了一下,“我怕。”
莫秋秋没有说话。林满说:“你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莫秋秋说:“戏台,观众席,灰尘。”
林满说:“还有呢?”
莫秋秋说:“没有了。”
林满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豆浆,说:“今天放学,我们一起去?”
莫秋秋说:“好。”
校门开了。他们走进去。教室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莫秋秋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林满坐在她旁边,也翻开课本。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嘈杂起来。莫秋秋低着头,抄写英语单词。她的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连笔。
林满坐在她旁边,没有看书。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说:“你写字的时候,特别像一个人。”
莫秋秋没有抬头。林满说:“像一个唱戏的。在台上,一板一眼,不慌不忙。”
莫秋秋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她说:“我就是唱戏的。”
林满笑了一下:“我知道。”
莫秋秋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继续抄写单词。林满也不再说话。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放学后,莫秋秋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林满已经站在门口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她出来,他笑了一下:“走?”
莫秋秋说:“走。”
他们走出校门,沿着街道走。林满走在她旁边,没有问路。他像是知道要去哪里。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到那条旧街。旧街上有一家废弃的戏院。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灰色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拆。”
林满看着那张纸,说:“要拆了。”
莫秋秋说:“嗯。”
林满说:“你昨晚进去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吗?”
莫秋秋说:“没有锁。”
林满说:“那今天呢?”
莫秋秋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没有锁。
他们走进去。戏院里面很暗,只有几缕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莫秋秋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林满站在她旁边,没有动。他看了一眼戏台,又看了一眼观众席,然后说:“这地方,挺像一座坟。”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走上台。台板已经朽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音。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空荡荡的观众席。
林满没有上台。他站在台下,看着她。他说:“你昨晚,在台上唱了一句。”
莫秋秋说:“你听到了?”
林满说:“嗯。我站在门口,听到了。”他说,“你唱的是《定军山》。”
莫秋秋没有说话。林满说:“你唱了一句就不唱了。为什么?”
莫秋秋说:“因为没有人听。”
林满说:“我在听。”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林满站在台下,看着她。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秋开口,唱了一句:“我主爷——起义在芒砀——”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戏院里回荡。唱完这一句,她没有继续唱。她站在台上,看着林满。
林满说:“继续。”
莫秋秋说:“没有了。”
林满说:“你只记得这一句?”
莫秋秋说:“我记得全部。但我只唱这一句。”
林满说:“为什么?”
莫秋秋说:“因为我师父只教了我这一句。”
林满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师父呢?”
莫秋秋说:“他走了。”
林满说:“去哪了?”
莫秋秋说:“不知道。”她顿了顿,说,“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票。票根上写着‘最后一场’。我等了四年。四年后,我收到了同样的票。”
林满说:“你师父留的票,和这张票,是一样的?”
莫秋秋说:“一模一样。”
林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票。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收到票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终于来了。”
莫秋秋说:“你等了多久?”
林满说:“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我一直在等。等一张票。等一场戏。等一个地方。”
莫秋秋没有说话。林满说:“你收到票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来了’。我等了四年。你等了四年。我们都等了四年。”
他抬起头,看着她:“四年,够唱完一场戏了。”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林满站在台下,看着她。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秋说:“走吧。”
她走下台。他们走出戏院,关上门。天已经黑了。旧街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透出来的光。他们沿着街道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路口,林满说:“明天见。”
莫秋秋说:“明天见。”
他们分开了。莫秋秋沿着街道走,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回到出租屋。她打开门,走进屋,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戏票。
票根上写着四个字:“最后一场。”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票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她打开衣柜,看着那件白色的戏袍。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戏袍拿了出来。
她穿上戏袍。戏袍很合身,像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色的戏袍,眼神空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说:“我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脱下戏袍,叠好,放回衣柜。她关上衣柜的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穿戏袍的自己。
她说:“我是莫秋秋。”
她关灯,躺下。她闭上眼睛。她没有睡。
她听到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唱戏。她坐起来,听着那个声音。
声音从窗外传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墙。墙上的爬山虎在月光下显得黑黢黢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像是有人在墙那边唱戏。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她听出来了——是《定军山》。
她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声音。声音唱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又开始唱。又停了。又唱。
她听了一夜。
第二天,莫秋秋到教室的时候,林满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看到莫秋秋进来,笑了一下:“早。”
莫秋秋说:“早。”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林满没有看她,但他开口说:“你昨晚,听到声音了吗?”
莫秋秋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说:“你也听到了?”
林满说:“嗯。从戏院那边传来的。有人在唱戏。”
莫秋秋说:“唱的是《定军山》。”
林满说:“你听出来了?”
莫秋秋说:“嗯。”
林满说:“我听了半宿。没听出来唱的是什么。”他说,“你听出来了。你师父教过你?”
莫秋秋说:“嗯。他教过我《定军山》。”
林满说:“他教你唱《定军山》,但只教了你一句?”
莫秋秋说:“他教了我全部。但我只唱那一句。”
林满说:“为什么?”
莫秋秋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课本。过了很久,她说:“因为那一句,是他第一次教我的。”
林满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黑板。过了很久,他说:“你师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莫秋秋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课本。过了很久,她说:“他是一个唱戏的。”
林满说:“唱戏的。”
莫秋秋说:“嗯。他唱了一辈子的戏。他唱到最后,分不清自己是演员还是戏里的人。”
林满没有说话。莫秋秋也没有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放学后,莫秋秋和林满走出校门。他们沿着街道走,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到旧街。戏院的门还是开着的。他们走进去。
戏院里面很暗。莫秋秋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