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试探
第二日清晨,众人正收拾行装准备离寺,梁倾月却没见到贺光,倒意外看见了春歌与春曲。
二人一大早就守在马车旁,眼巴巴地盼着。
远远望见梁倾月的身影,便像两只灵巧的雀儿,欢快地扑到她身边,这个嚷着姑娘清减了,那个忙着问姑娘今日可安好。
梁倾月疑惑地启唇,声音轻得像一缕易散的烟:“你们怎会在此?”
春曲还没来得及为这丝声响欢喜。
那声音虽微弱得几乎散在风里,却也足以让她心头一喜。
春歌抢在前头开了口:“是公子让我们过来的。说我们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又是姑娘用惯的人,有我们在身边,姑娘也能顺心些。公子便派人送我们来,一大早就候着姑娘了。”
听说又是贺光安排的,梁倾月那点与丫鬟叙旧的兴致,霎时便淡下去。
但不得不说,此人揣摩人心的本事,怕是常人难及。
有春歌春曲这两个相熟的丫鬟在身边,梁倾月确实心安不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未亲眼见过那个人写字。
她想确认一个事实:那些信,到底是谁写的?伯安又是谁?
不过这是她私下的打算,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连枝连翘甚是乖觉,笑着与春歌春曲姐妹相称,言语间颇有几分讨好之意。
听说二人是贺光派来伺候姑娘的,春歌春曲哪敢托大,只说以后同心共事、彼此照应便是。
只是贺光虽瞧着是个平易近人的好主子,偶尔扫过来的那道眼神,还是让两个丫鬟心头一紧,没来由地发怵。
盛夏时节,皇宫照例设了风荷宴。
宴席设在长安城南一处唤作荷香苑的避暑行宫。
沿湖遍植芙蕖,风过处碧浪翻涌,一池荷香熏得人醺然欲醉。
梁倾月随李氏同行,同车的还有一位未曾谋面的少女。
怀庆郡王府的小县主贺莹,年约十四五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举止却已透着稳重。
李氏笑着拉过贺莹的手,问梁倾月:“莹儿可还记得你月姐姐?小时候你孙姨常抱你,你跟月儿还一同扑蝶嬉闹呢。”
贺莹腼腆地点点头,目光在梁倾月面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垂下去,朝她笑笑。
李氏看在眼里,暗自舒口气。
幸好世子妃是月儿这孩子,往后与莹儿姑嫂之间也能互相照应,倒算一桩好事。
慧太妃的行辇先到一步。
几人绕过回廊,远远便听见阁中衣香鬓影,笑声如碎玉溅珠,隔着曲水都听得分明。
宫女内监穿梭往来,一派热闹景象
。
太子已娶正妃,其余两位皇子却尚未婚配。因而这场风荷宴明里是消夏赏荷,暗里却藏着几分选妃的意味。
闺秀们三两相携,聚在荷花池畔的碧漪阁中,面上言笑晏晏,底下却暗暗较着劲。
贺莹年纪虽小,却颇为稳重,伸手挽住梁倾月的胳膊,引着她亦步亦趋,轻声说:“月姐姐别怕,你跟着我就好。”
两人刚站定,迎面便走来一位华服少女。
她身后跟着三五闺秀,步履间自有一股端然气势。
正是太后的外孙女清安郡主。
梁倾月抬眼望去,看清那张面庞的瞬间,心底猛然一沉。
原来是她。
那日在千秋宴,慧太妃说她正是那夜给他中了药的人。
接下来便是那一夜……她不愿再往下想了。
那夜贺光的面容、他的气息、他箍在她腰间那只不容挣脱的手,像潮水一般翻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下去。
她浅蹙了下眉头,不愿教人瞧出异样,只将目光往旁边一偏,恰好避开清安郡主投过来的那道探视的眸光。
清安郡主仿佛未觉,笑着与贺莹打了招呼,目光却如蝶绕花,轻飘飘地落在梁倾月身上,上下扫了一番,旋即收回去,笑意不变。
梁倾月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襦裙,腰间束着银丝绦带,发间一支白玉点翠步摇,垂珠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生得一副好容貌,唇若樱瓣,眉似远山,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立在满池荷花畔,竟丝毫不逊那连天碧色。
只是目光清凌凌的,不笑时带着几分疏淡,是个十足出挑美人。
清安郡主忽然笑道:“梁姑娘,还记得我吗?你之前谢恩时见过的。”
梁倾月点点头,唇角微微弯了弯,算是答礼,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已将清安郡主列为需要提防之人。
清安郡主便笑盈盈地做起东道主,引着她见过左右的闺秀。
这是谁家的嫡女,那位是哪位大人的千金,出身一个比一个高,门第一重比一重贵重。
她这番殷勤,面上是替梁倾月引见,心里却存着不怀好意的掂量。
想瞧瞧这哑女得知众人出身皆在她之上时,脸上可会露出几分惭色来。
虽然不知贺光为何偏要娶她,但外祖母说过,陛下定然不愿看到贺光迎娶长安任何一家贵女。
然而梁倾月始终淡淡的,点一点头,欠一欠身,神色不卑不亢,倒让清安郡主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清安郡主心里不大痛快,面上却不肯显露,只甩着衣袖招呼众人。
旁人却不似她这般沉得住气。
梁倾月能察觉到,周围打量她的目光深浅不一,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怜悯的,更有几分带着明晃晃不屑的。
其中最刺人的一道,来自人群深处的于明璇。
连枝跟她说,那是淑妃的侄女,在一干闺秀中是出了名的骄纵性子。
于明璇径直站起身,也不问姓名,开口便是一句:“听说你是个哑巴?他竟要娶一个哑巴?”
此话一出,原本窸窣的窃窃私语骤然静了下来。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梁倾月,等她如何作答。
贺莹眉头一蹙,刚要开口替她挡回去,却被梁倾月轻轻按住手腕。
清安郡主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拨弄自己的衣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余光却暗暗落在梁倾月身上,想瞧她会不会露出窘迫之色。
梁倾月面上不见半分怒色,只淡淡瞥于明璇一眼。
那一眼清冷得很,无声瞥来,无由让人心底一沉,
她转首招了招手,连枝会意,忙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笺与炭笔递上来。梁倾月提笔写了一行字,搁下笔,将笺纸轻轻推向于明璇的方向。
连枝会意,将那笺纸展于众人面前
纸上字迹清婉娟秀,只有一行——
“陛下赐婚,小女不敢多言。姑娘若有异议,大可去问陛下。”
于明璇的脸色霎时变了。
她虽骄纵,却也分得清轻重,断不敢落一个藐视圣意的名头。
淑妃与表兄的前程摆在眼前,她再任性也不会蠢到给家中惹祸。
她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恨恨坐了回去,别过脸,指尖绞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梁倾月不再看她,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