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诞生
第七十章诞生
预产期定在四月末。冬天过去之后,院子里的银杏重新冒了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春末的风里一天比一天舒展,像在用自己的节奏倒计时。简逾白的腹部已经到了需要用手托着才能弯腰的程度,他的行动范围缩小到了房间、客厅和院子里那几步路,煤球对他的看守等级也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以前它只是蹲在他的膝盖上,现在他起身的时候煤球会先站起来看他的方向,确认他站稳了才重新趴下。江欲燃把工作台从客厅搬到了二楼卧室门口,这样他刻木头的时候能看见简逾白从卧室走出来的样子。
那天早上简逾白醒的时候天刚亮,海面还是灰蓝色的,淡金色的晨光正在从海平线往上漫。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腹部的收缩,跟之前那些假性宫缩不太一样——更有规律,更沉,像有一枚被上了发条的东西正在身体深处开始走动。他坐在床边安静地感受了几次那个节奏,然后偏头对旁边已经醒了的江欲燃说:“可能是今天。”
江欲燃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但没有慌乱,弯腰从床尾拿起已经收拾好放在那里的待产包,又顺手把煤球的食盆添满了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在家看门。”煤球的尾巴在地砖上扫了两下,像一个已经在位置上就位的值班人员。
从海边到医院的路上,车程大约四十分钟。简逾白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腹部,感受着那些有节奏的收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间隔越来越短,力道越来越稳。江欲燃开车的时候没有看手机,没有听导航以外的声音,但他偶尔偏头看一眼简逾白,那一眼很短,但每一次都在。
进产房的过程比简逾白预想中快。他换好衣服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能照进病房的程度,在白色被单上落了一方暖融融的亮光。他侧着头看着那方光,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略高一些,像在驱散某种因为等待而产生的微凉。他没有转头看,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了那只手的掌心里。
助产士在床边低声指导着呼吸的节奏,简逾白按照那些指令吸气、呼气、用力。他闭着眼跟着那些节奏走的时候,意识像被分成了两层——一层在跟身体的节奏同步运作,另一层漂浮在上方,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场景里那些正在发生的细节:窗外树枝上有一片新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口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走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轻而规律。还有握着他手的那只手的温度,一直都没有松过。
最后一次用力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啼哭。那声音不大,隔着一层刚被擦干的羊水和初生的空气,像一枚刚从壳里被打开的、细小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