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四十章
纪挽星盯着听风扣传来的画面,眉心微蹙。
她反复看了三遍。方渡进去的时间不长,出来时衣袍平整,气息平稳,不像是与人交手,也不像是在翻找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破阵?阵法后面的房间里藏着什么?他为什么事先没有告诉自己?她是不是该去问问方渡?
可问了,就显得她不信任。不问,这疑团就卡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当然,也许她更应该亲自去看看。
她正纠结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纪挽星迅速收起听风扣,灵力一收,玉片的光暗了下去。
门被推开,是时黎,手里捏着一份极乐坊今晚的节目单,檀香色的洒金笺纸,上面用簪花小楷列着各场歌舞的时辰和舞姬的名字。
时黎随手将单子递给纪挽星,在她对面坐下,说明来意:“我们怀疑的那些人恰好今日都要登台,不如趁着今晚,进入她们的寝居,好好搜索一番。”
纪挽星展开洒金笺纸,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白霓、紫荆、阿菁,三人名字赫然在列,各有各的场次,时间错落。她控制着自己的神情,将心中所有疑虑压下,只问:“如何组队?
“和原本一样。”
时黎说罢,伸手拿起檀木桌上的茶壶,用手背试了试茶温。
茶汤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而后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带着一股陈放已久的木香,比不上清源茶馆。
纪挽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时黎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屋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
太安静了。从自己推门进来到现在,金羽——亦即纪挽星,没有问一句‘你刚才去哪儿了’,也不好奇她手中的节目单如何而来。
时黎的神情在烛火的一明一暗中显得有些晦暗。她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已经看过自己破阵而入的画面了。
从辛阿难那得知金羽就是纪挽星之后,她便对这个貌似师姐的女子起了防备。
五大世家的继承人,自幼受家族悉心栽培,见惯权谋手段,绝不会是纪挽星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那种自信随意的神态,不过是穿在身上的外衣,底下藏着的是纪家沉淀数百年的东西。
不是锋芒,是箭意。箭修一脉,最重要的不是准头,而是等待、耐心。
拉弓之前,要先沉肩、坠肘、调息,将心绪一点点压下去,直到眼底只剩下箭矢所指的目标。
旁人看箭修,只看到箭出如流星的那一瞬,却看不到弓弦绷紧之前漫长的、近乎枯燥的蓄势。
而后,她果然在窗棂上发现了那枚听风扣。
这东西贴得隐蔽,灵力波动几不可察,若不是辛阿难提醒,她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不管纪挽星的本意如何,听风扣却将自己的身形拍了进去。
若是纪挽星还没有来得及查看那段画面,自己还有机会悄无声息地消融掉那一段记录,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纪挽星已经看过。时黎不得不好好思量一下对策。
既然来的是翊翎纪氏的少家主,她大致可以断定,此事与玄澋无关。玄澋如今不过是十二阁阁主之一,他口中之言的分量,还不足以让纪御岚将自己的女儿送出来冒险。
可知道这个事实,时黎也没有多高兴。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至少在她扮演方渡的这段时间里,纪挽星不对自己生疑。
要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些什么。时黎一直很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她抬眼望向纪挽星,语气拿捏得十分得当,比方才正式许多:“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纪挽星抬起眼,看着她。时黎没有躲闪那道目光,迎上去,缓缓道:“极乐坊不止我们瞧见的这些产业。明面上为极乐坊,私下却有欲海楼。”
纪挽星的手指微微一顿,而后落在酒盏上。盏是青釉瓷,胎薄如纸。酒是师傅亲自酿的,从前喝不惯,出了苍梧山,倒十分想念。
她抬起眼,眉眼中带上恰好的困惑,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听到意外消息时该有的反应:“欲海楼?为何这么说?”
时黎徐徐道来:“我曾经随着师姐修习过一段时间阵法,虽然学艺不精,但基础尚可。”
她顿了顿,看着纪挽星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才继续道:“是以发现极乐坊坊主的房间旁边有阵法存在的痕迹。”
寻常女修饮酒,多喜欢些口味温和的酒,辅以各式花香、果香,入口清甜,后味绵软。纪挽星则不同,辛烈的酒气直接从杯盏中溢出来。
纪挽星饮酒的动作干脆利落,目光直直落在时黎脸上:“阵法里面是什么?”
“一间房,”时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此房间是直通极乐坊暗产的通道。我进去看了一眼。”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赌博、人口买卖、以人命为注的搏斗取乐......桩桩件件,都是昆仑墟不允许做的事。”
时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汤的涩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继续道:“我实力不济,没敢久待,便匆匆出来。”
说罢,时黎将留影器放在桌上,解释道:“有记录在此。”
纪挽星的目光在时黎挑不出差错的脸上停了片刻,掂量着这话的真假。她的视线从时黎的眼睛移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心,又移到她按着留影器的手指,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
这种审视是无声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锐利。就好似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片刻后,纪挽星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了些:“怎么不找我一起?”
时黎知道,怀疑消失了。
极乐坊的暗产只是冰山一角。沿着无尽河,此类的据点还有无数个。无数灵石,通过无咎道这条暗渠,源源不断汇入通天教。
时黎垂下眼,装作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抬起眼,坦然地看着纪挽星:“当时我并不清楚情况,所以不想令你涉险。”
纪挽星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中的审视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