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怎么还生疏了?
夜露透过窗棂渗进,帐幔轻轻垂落,阮棠拢在厚实的被褥中,睡得沉酣,直到次日临近午时才转醒。
铜镜中一张美人皮相,红润光泽,唇部饱满,阮棠凑近观瞧,眼下的乌青也没了。
“昨日我是怎么回来的?”她朝令微问道。
“姑娘喝醉了,晕倒在去净房的路上,幸而护卫发现了你,便将你送了回来。”
一些断断续续不真切的记忆,她怎么记得,自己身体的疼痛提前,然后……见到了谢澜?
好像又不是谢澜。
阮棠用掌心揉了揉额穴,一抽一抽的。
是做梦吗?
令微端来醒酒的甜汤,上前替换她的手轻巧揉着,“今日太子一早便外出,姑娘若晕得厉害,可以再多睡一会。”
阮棠点头。
不说身体疼痛怎么会提前,谢澜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思及此,她更确信脑中的片段定是在做梦。
不过,晕倒在去净房的路上……阮棠舀着手中甜汤冷却,瞧见镜中的人儿,面色更加红润了。
饮完甜汤,阮棠精神许多,昨夜那杯酒治好了她这些日子的失眠,连大腿的伤也不疼了。
天气终于放晴,在屋外站了片刻,待身上晒得暖融融的,她又回屋内,于案前摊开书卷静静翻看,时不时蘸墨标注。
到了傍晚,收到一封书信。
阮棠换了身衣裳,在与令微知会后从后院的小门离开,再回来时,已入戌时。
下马车时,天已经黑了。
阮棠掀开帘子就要下车,突然多了一只手臂横亘车前。
看不清脚下的路,扶了上去。
“多谢。”她礼貌朝着侍卫道谢后,拿起他另一只手的灯笼。
金红微光漫过少年挺括的侧颜阮棠呼吸一滞,不由恍惚一瞬。
心中暗叹:好漂亮的一双眼睛啊。
和谢澜一样,眼尾轻扬,浓黑如浸了墨的瞳色。
意识到自己目光停留太久,阮棠心头微窘,浅浅弯唇笑了笑,方提起裙裾回屋。
昏沉光影愈远,身后伫立的影子愈暗。
少年缓缓放下手臂,漂亮的眼瞳里淬上寒霜。
又认不得他了?
不认得他,还对他笑?
—
屋内。
桌上置着两碗温热的甜汤,汤面浮着细碎的蜜果,漫开淡淡的清甜香气。
秦安坐在桌边,已等她良久。
“都办妥了?”
阮棠眉眼带欢:“柳县令应允了,愿献上十五万两白银,往后每年灾款的七成,也会尽数上缴。”
先前秦安嘱她说出条件,她心中一直悬着,生怕这般狮子大开口,柳县令不肯答应。
入了私囊的银子,哪有轻易吐出的道理。
“只是他们说需要半个月时间筹集。”阮棠轻叹一声,这意味着,她们还要在此空耗半月。
秦安将桌上的甜汤推向她:“凉了。”
阮棠早就有些饿了,端过面前的雪瓷盏,垂着眼睫一口接一口地啜饮。
“这么多银子,他们藏不远,柳景怀这只老狐狸,只怕你刚走,他们便会动身取银。”
“那怎么办?”阮棠咽下口中蜜果,又抬起头。
秦安气定神闲的模样:“放心,早已派人跟着了。”
顺着踪迹,这二十万两,她要定了。
阮棠这才放心点头,瓷勺轻碰碗壁,她的动作慢了一些,有些事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柳县令既然愿意拿出银子赈灾,这不是好事吗?为何要通过我传话太子,不直接向太子启笺?”
秦安也端起面前的甜汤,饮了一口又放下:“朝廷不会再拨款下来了。”
广陵县历年灾款,皆是秦家在暗中上下疏通,才能顺利从朝廷拿到拨款。此番父亲派她前来,一来是柳怀景已经叛离;二则要收回此地驯养完备的死士。
“不会再拨款?那柳县令怎还承诺往后的七成赈灾银?”阮棠愈发听不懂了。
她满心疑窦,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秦安身上。
“这便是他要与太子做的交易。”
“这些日子我去查过沿河堤岸,淤堵积下的泥土,和山中塌方的土质根本对不上。”
秦安看着阮棠眼底那层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这便说明,堤岸崩毁与山体滑坡毫无干系。这处堤,早在水灾之前就已经垮了。”
“广陵县的水灾是人为制造出来,只要京城有贵人愿意铺路,便有数不尽的银子流入。”
“他们要交易的银子,不会用在受灾的百姓身上,见不得光,自然走不得明面上的路子。”
分明声线素淡的声音,落在阮棠耳朵里犹如惊雷。舌头结了一层冰似的,再尝不出甜汤的滋味,索性放下手中的雪瓷盏。
忽然想到一事:“柳县令还说,会在事成之后,送上一份大礼。”
秦安漂亮的眼睫垂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盏沿。
这个大礼,应当就是秦家私养死士。
虽被她即时销毁了证据,可也就是在那时,她与谢昭垣之间,原本尚可维系的情分,彻底离心。
她不怪谢昭垣,也接受两人你死我活的结局。
父亲起谋逆之心的那一天,秦家与皇家之间便早已水火不容,她拼尽全力保全两方,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引谢澜入局,本也是想造出三足鼎立之势,互相牵制。谁料谢澜行事疯绝,短短数年,竟逼得剩余两方联手,欲先除去他。
因两人暗中合作,此人也几次对她手下留情,引出过一些传言。
现在想想,这些传言也因有人推波助澜。
两方合谋,秦家不惜在城中挑起疫灾,只为坐实谢澜孤煞祸世的罪名。谢昭垣则是以救民为幌子,送她入谢澜府中,用身体为饵,伺机毒杀。
幸而她察觉有异,留于谢澜府中暗查,否则到死也不知,她这般好福气,夫君和父亲合谋,欺她入死局。
—
月近圆满,阮棠双手托着腮,整个人轻伏在窗沿。长长的眼睫垂落,覆上一层淡淡的月影。
心情没有想象的那般放松下来,反而像是坠了个小秤砣。
忽然吹来一阵冷风。
“是你?”
寒意拂过面颊,阮棠倏然回过神。抬眼时,眼角余光扫到旁侧树上,一道身影栖坐在枝丫之间。
凭着那双眼睛认出这人就是刚刚在门口遇见的小侍卫。
“你是太子妃差来保护我的?”迟疑了一下问道。
不禁想着这么冷的天,难不成还要睡在树上?
见他不答,阮棠忽然想到,不会是在净房门口发现她晕过去的那个侍卫吧。
“昨夜是你送我回来的?”
“是。”这会儿应了。
她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脸颊微热,笑了笑准备关上窗户,却见少年从树上轻盈跳下。
“姑娘见过我?”他问。
阮棠摇头:“之前没有。”
“那为何姑娘总是看我?”男子欣长身影已近到跟前,遮去了月光,换成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阮棠莫名紧张起来。
转念一想,他身为侍卫,对周围的一切抱有疑心也属正常。也怪自己因他那双眼睛,多盯了几眼。
“你的眼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如实道。
“哦?”他似乎很惊诧,然后露出迷一样的笑来,“那个人很重要吗?”
阮棠沉默了,倒是很久没见谢澜了。
少年乌黑的瞳中,女子低下头,伸出一根根纤长指节,一只一只的压上掌腕,最后剩下六只泛着薄粉的指尖,悬在空中,透着浅淡的玉色。
还有六天。
不知为何,得到数字的阮棠心中一紧,不自觉缩回发颤的指尖。
两月之期快到了,她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和谢澜之间的关系。
无果,最终轻叹一声关上窗。
窗外的少年浑身染着夜的清寒,浓眉紧压,黑眸一瞬不瞬盯住紧闭的窗。
阴云蔽月,平静无波的面容底下,仿佛藏着一头困兽,不得挣脱。
……
接下来几日,秦安和谢昭垣都忙得不见踪影,原先驻守的护卫悉数调离,仅留数人守在周遭。
阮棠目光扫过,多留意了几分,那晚的小侍卫不在其中。
并未放在心上,百无聊赖之下,她捧着尚未标注完的书,细细研读。
说来也怪,谢昭垣先前赠予她的那支簪子怎么也找不到了,好在秦安给了她一笔颇为丰厚的酬劳。这般一来,她不必再靠着抄书换取银钱,可以闲时翻看话本,思索编排故事。
自跟在秦安身侧,眼界开阔许多,构思起来也比之前得心应手。
……
这天夜里,心口跳得格外急促。
少女心中清楚,是因与谢澜两月之期。
可她此刻身在广陵县,这般惶然来得没缘由。
真是没用。
阮棠自榻上坐起身,莹白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