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青州白云山。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半山腰处有一座青瓦小院，灰砖篱墙，自打幼时穿来，杭锦书便同她爹住在这儿。
爹下山悬壶济世后，她一个人守着小院看家，养了只护院犬名唤阿满，还在后山开辟了一处菜园。
日子虽说不上富裕，却也自给自足，平平淡淡。
今日之事，实属意外。
处理好狰狞的伤口，她探着那人逐渐有力的脉搏，黛眉渐缓。
拧净帕子轻轻拭去他面上灰浊，一张眉眼冷冽，俊俦如玉的面庞赫然撞进视线。
浓眉长睫，骨相优越，有一双极其锋利的眉压眼。
偏唇形生得柔和，不薄不厚，恰到好处地淡化了那股子冷硬迫人的气质。
“嗬，好俊的人。”
她轻喃了声，目光落在他仍旧苍白的面庞上，又禁不住生叹。
午间她进山采药，于灌木丛中发现这昏死的人。
也是命大，脖颈腰腹两处致命伤都让他给抗下了，可见其体质异于常人。
杭锦书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又去灶房烧了盆热水准备替他净身换衣。
他伤势重，若伤口不慎进了脏污，她那些珍贵的药材便白费了。
打好热水，她翻出爹嫌丑瞧也不曾瞧一眼的衣裳，熟练地取出一块长布条将自己的眼睛蒙上，而后去解那人的衣带。
医者无男女大防，倒不是她害羞，以往这种情形她见的多了去了。
只有一回，伤患也是个男子，还是个夫子，言说自己守了二十几年的童子身，还未议亲便叫她又摸又瞧，羞愤难当，竟一纸诉状将她告去了县令那儿。
她至今还记得，县令瞧见那夫子恩将仇报地控诉她时，以一种极度惊奇且称叹的口吻对着她道：“见鬼的事儿年年有啊。”
好在县令与她爹有些交情，又是个明事理的，敷衍几句将人打发了。
自这茬过后，她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淅沥的水声响起，杭锦书拧干了巾帕，凭着记忆小心地避开了那人的伤处，熟练而利落地擦拭着。
半炷香的功夫，她便替他擦净了身子，开始着手替他穿衣。
屋内宁寂，衣料摩挲的簌簌声便格外清晰。
竹榻上，昏死的男子逐渐有了意识。
最先感知到的，是鼻尖萦绕的那股清浅的药香，还夹杂着些许沁人的花草香，莫名叫人安神定心。
他原以为自己定然命不久矣，如今瞧来，是被人好心救了。
他缓缓睁开眼，漆眸藏墨，望见一张白皙玉颜在眼前晃动，覆盖着眼纱，瞧不见全脸。
是名女子。
目光下移，见自己赤着上身，而她还在给自己穿衣，身子不自觉地僵了一瞬。
正是他这一小小的变化，让杭锦书停下了动作。
“公子？”她轻唤，清泠泠的嗓音落入他耳中。
男子艰难地应了一声，而后嗓音沙哑地道谢：“多谢姑娘。”
醒了便好。
杭锦书微微松了口气，将剩下的衣物递给他，伤势虽重，可穿件衣裳还是不在话下。
男子接过，将最后一件外衫穿好，才出声示意。
“好了。”
话音落，但见眼前的白裙女子抬手解了蒙眼的布帛，露出了一张清冷粉透的芙蓉面。
柳叶弯眉，桃花瓣眼，满头青丝顺着藕色的丝带编成发辫，盈盈地垂在右肩。
乌发雪肤，白衣胜雪，朱唇粉面，身姿纤纤。
如松如鹤般茕茕地立在那儿，清幽似世外仙。
下一瞬，那双澄润清透的桃花眸朝自己瞧来，他不动声色地偏移了目光，喉头似有若无地动了动。
杭锦书见他垂眸不敢瞧自己，便以为他是因自己越界替他净身之事而心存耿介，怕旧祸重演，忙向他解释。
“大夫眼中，伤患不分男女，且我方才蒙了眼，公子大可宽心。”
男子这才抬眸瞧她，却仍旧未发一言，只捂着腰腹的伤口，颔首淡淡嗯了一声。
淡漠沉敛，惜字如金，是此人给杭锦书的最初印象。
她不再多言，端起木盆正打算出去，身后传来男子沉磁而微哑的声音。
“姑娘，在下姓顾，单名一个凛字。”
短短一句话，便再无其他。
杭锦书回头，困惑地瞧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话外的意思，便也报上了自己的姓氏。
“我姓杭，名锦书，顾公子唤我杭大夫便好。”
说罢，她不再看他，径直端着木盆出了屋子。
幸亏爹下山义诊去了，没一两个月怕是回不来，她才能腾出爹的屋子给他住。
否则，她还真不知如何安置他。
这般想着，杭锦书来到厨房，净了手，用余下的麪粉做了碗笋泼面端给屋里的伤患。
出乎意料的，他竟吃得干干净净，只是剩下了她精心挑选的食补药材。
顾凛拿着空碗寻来厨房时，她一眼便瞧见了碗底堆积的蒲公英藤，遂开口问他：“这药材公子为何不吃？”
“药材？”
顾凛清冽的剑眉微微蹙起，垂眸瞧了眼碗中的“枯枝”，后知后觉：“我以为是不小心混进去的......”
他后话并未说完，杭锦书却明白了缘故。
她低眉，浅浅弯了唇角，向他解释：“这是蒲公英藤，清热消肿，对伤处有益。”
顾凛不动声色地从那张笑靥上收回视线，握着空碗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抱歉，杭姑娘。”
杭锦书擦净灶台，径直从他手中接过空碗，无谓地笑了笑。
“无妨，这东西本就没什么人能认出来，公子重伤未愈，还是回屋静养为好。”
顾凛没再接话，抬眸轻轻扫了眼那纤瘦的背影，转身出了厨房。
身后，杭锦书回过身来瞧了眼那颀长挺阔的背影，若有所思。
瞧着似乎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却不想竟一点儿都不挑嘴，以为是脏东西竟也能将那面吃得干干净净。
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正兀自想着，一声犬吠传来，她轻笑了声，将灶台上温好的剩饭端到了院子里，朗声呼唤。
“阿满，吃饭了。”
她蹲下身子，温柔地抚着脚边正在进食的小黑犬的脑袋。
“瞧你，一顿没吃罢了，如何就饿成这般.......”
女子温缓的絮叨声透过菱木窗传来，屋内养伤的顾凛缓步走到窗前。
幽沉的漆眸静静地盯了会儿那抹剪影，随后抬首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
虽小了些，可胜在僻静清幽，确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目光触及自己身上略小的男子衣裳，他若有所思。
她，成亲了？
意识到这一点，顾凛的思绪有些飘忽，心间一丝异样划过，他迅速回了神。
抬手阖上窗户，转身躺回了榻上，休养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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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杭锦书下山典卖药材，杏林堂的伙计春生见她来了，热情地向她问好。
“杭姑娘来了！这回可仍旧是典卖药材？”
杭锦书含笑应他，取下背篓，将新鲜干净的药材一一堆在柜台上。
“您稍后，我这便去喊老掌柜。”春生咧嘴一笑，忙掀帘朝里间小跑去。
时辰还早，杏林堂里来来往往都是采